「還有肉不?」牛滿倉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有。」趙德柱站起來,走到地窨子後面。那裡支著一根木棍,木棍上掛著一隻剝了皮的兔子——早上新套的那隻,已經晾了一天了。他取下來扔給王有財,「夠不夠?」
「夠了。」王有財接過兔子掂了掂,「貼餅子配燉兔肉,正好。」
天還沒黑,灶膛里的火就點起來了。
新灶就是好用。火燒旺了以後,灶膛里的黃泥被烤得滋滋冒白氣——那是泥里殘留的水分在蒸。鐵鍋坐上去,鍋底舔著火焰,不一會兒就熱得冒煙。
王有財把兔肉切成小塊,鍋里放了一點豬油——這也是領物資的時候帶上的,小小一罐,他藏在糧食袋最底下,連趙德柱都不知道。油在熱鍋里化開,滋啦滋啦響,香味兒一下子就爆出來了。
兔肉下鍋,翻炒到表面焦黃,王有財把前兩天剩下的野蒜扔進去,又從物資袋裡翻出一個小鹽包,捏了一小撮鹽撒上。然後加水,水剛好沒過兔肉,蓋上鍋蓋。
肉在鍋里咕嘟咕嘟燉著的時候,王有財開始和面。
玉米面倒在搪瓷盆里,加水和,揉成麵團。這面粗,不像白面那麼筋道,揉起來容易散,得講究手法。王有財兩隻手在盆里來回搓,麵團從散沙子一樣的狀態慢慢聚到了一起,變成了一個黃澄澄的圓球。
「這面太粗,光貼不住。」王有財皺著眉頭,又抓了一把高粱米麵摻進去——這高粱米麵是他昨晚上拿石頭碾的,碾了小半個時辰,也就碾出來兩把,留著備用的,「摻點細的才黏糊。」
面揉好了,他揪下一塊,在手掌心裡團了團,壓扁,一個巴掌大的餅子就出來了。
這時候鍋里的兔肉已經燉了半熟,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兒飄出去老遠。王有財把鍋蓋掀開,熱氣騰的一下子衝上來。他拿起一個餅子,手在涼水裡蘸了一下——怕燙——然後利索地把餅子往鍋壁上一拍。
滋啦一聲。
餅子粘在鍋壁上了,半截貼在熱鐵上,半截懸在肉湯上方。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圈餅子圍著鍋沿貼了一圈,剛好十二個。鍋蓋蓋回去,底下燉肉,上面蒸餅,一鍋出。
「就這麼簡單?」牛滿倉伸長脖子看著。
「簡單?」王有財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哼了一聲,「貼餅子講究火候。火大了餅子焦了肉還沒爛,火小了餅子溜了掉鍋里。你們等著就行,別瞎鼓搗。」
五個人圍著灶台等。
鍋里的蒸汽從搪瓷缸子的縫隙中冒出來,白蒙蒙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香——是玉米面的甜香和兔肉的鮮香攪在一起的味道。
牛滿倉守在灶邊上,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蹲下去,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陳小山不停地咽口水,咽得咕咚咕咚響。李明遠倒是還算淡定,但是咕咚咽口水的動作也出賣了他。
趙德柱靠在土牆上,看他們幾個這副樣子,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
前世這一幕他也見過。
那時候也是五個人,也是剛蓋好地窨子,也是圍著灶台等吃飯。只不過那時候的牛滿倉沒這麼歡實,王有財沒這麼精神,李明遠沒這麼多話,陳小山——
陳小山那時候已經落下病根了,咳嗽咳得直不起腰。
趙德柱把目光移開,盯著灶膛里的火苗子。
「排長。」王有財忽然喊他。
「嗯?」
「餅子好了。」
王有財掀開鍋蓋,一大團白氣呼地噴出來。鍋里的兔肉燉得爛爛的,湯收了一半,濃得掛勺。鍋壁上那一圈貼餅子,底面烙得焦黃,泛著一層油光,上面被蒸汽蒸得鬆軟,鼓著細密的小氣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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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財拿鏟刀——其實是一截鋸條磨的,裝了根木把——把餅子一個個鏟下來,碼在搪瓷缸子上。貼鍋底那面焦焦脆脆的,手指一敲梆梆響。上面那面軟軟的,冒著熱氣,玉米的甜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一人兩個貼餅子,一份燉兔肉。沒有香菜,沒有蔥花,連醬油都沒有。但沒人覺得缺了什麼。
陳小山咬了第一口貼餅子,嚼了兩下,忽然愣住了。
「咋了?」牛滿倉嘴裡塞滿了餅子,含含糊糊地問,「不好吃?」
「不是。」陳小山嚼著嚼著,眼眶有點紅,「這個味道——跟我媽做的苞谷粑好像哦。」
「苞谷粑是啥?」牛滿倉問。
「就是玉米粑粑。我們那邊過年的時候才做,我媽用玉米面和糯米麵混到一起,貼在鍋邊上蒸。甜的,放糖精。」
「你說細點,我下次做給你吃。」
李明遠吃得慢。他先把餅子掰成小塊,拿筷子夾著慢慢嚼,像是在品味什麼高級西餐。兔肉他也吃得仔細,骨頭啃得乾乾淨淨,一點肉絲都不剩。
「秀才,」牛滿倉囫圇吞著飯,「你吃個飯咋跟小姑娘似的?」
「細嚼慢咽對身體好。」李明遠一本正經,「你這種吃法容易消化不良。」
「放屁,額長這麼大不知道什麼叫消化不良?」
「咳咳,跟你說不明白。」
趙德柱沒參與他們的鬥嘴。
他吃著貼餅子,眼睛望著遠處。天已經黑了,荒原又變成了無邊無際的黑。風不大,但冷,吹在臉上像刀背刮過——不是刀刃,是刀背,鈍鈍的冷。
他在想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幾撮兔子毛和那幾個狼爪印。
狼這種東西,記性好,一旦發現哪裡有好吃的,就會反覆來。今天截了一隻兔子,明天就會來兩隻。後天可能就是一群了。
眼下這頓飯,是到了北大荒以來第一頓像樣的飯——有主食有肉有菜,有屋頂有灶台,五個人圍在一起,有說有笑,暫時不用想明天的事。
「排長。」陳小山把最後一口餅子咽下去,舔了舔手指頭,「咱們現在房子蓋好了,我能給家寫信了不?」
趙德柱看了他一眼。
陳小山眼巴巴的,跟只等肉吃的小狗似的。
「寫吧。」趙德柱說。
「真的?」
「明天你寫。寫完了我看看,回頭托人捎到密山去。」
「好!」陳小山蹭地站起來,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原地轉了兩圈,又一屁股坐下去,「可是我寫啥子呢?」
「就寫你房子蓋好了,有肉吃,有貼餅子吃,讓家裡放心。」
「那我能不能寫棒打狍子?」
「你還沒打過呢。」
「排長你打過嘛!你打過了我再寫!」
牛滿倉在旁邊嘿嘿笑:「你這叫弄虛作假。」
「不叫弄虛作假!」陳小山理直氣壯,「這叫提前匯報!」
幾個兵都笑了。笑聲在灶台邊上散開,和灶膛里殘餘的火苗子一起,融進了荒原的夜色里。
夜深了。新壘的灶台里還有點余火,王有財拿灰蓋上了——明早扒開就能接著用。鐵鍋刷乾淨了倒扣在灶台上,搪瓷缸子洗了擺在旁邊,整整齊齊。這老傢伙別的馬虎,做飯的傢伙事兒從來不含糊。
五個人頭一回住進真正的地窨子裡。
雖然還比不上前世趙德柱記憶中那些像樣的人家,但也算是有了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土牆上還帶著泥土的潮氣,皮子鋪的鋪位上有股膻味,可比起前兩晚那個透風漏雨的窩棚,簡直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