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屋子的第一晚，睡的比前幾天舒服多了。
第二天早上，趙德柱還是習慣性第一個起床，他坐起來，搓了把臉。
旁邊四個人還在睡。牛滿倉的呼嚕還是那麼響，陳小山縮在他旁邊，被子蹬掉了一半。王有財靠著牆，嘴裡念念有詞。李明遠睡相最好，直挺挺的，跟躺在棺材裡似的。
趙德柱起身出了門。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
東邊天際線泛著一片渾濁的橘紅色，像是誰在天邊潑了一盆鏽水。荒原上的霜比昨天又厚了一層，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腳底下能感覺到枯草被凍得硬邦邦的。
他走到灶台邊上，扒開昨晚王有財蓋的灰。底下的火炭果然還有點紅星子，他添了幾把乾草，趴在地上吹了兩口氣，火苗子噌地躥起來了。
然後他拎起鐵皮水桶，往漫崗後面走。
漫崗後面有條溝，溝底淌著一條小溪，水不深，剛沒過腳踝，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溪邊的石頭上結了一層薄冰，拿腳一踩就碎了，咯嘣咯嘣響。趙德柱蹲下去，把桶按進水裡，冰涼的溪水灌進去，桶壁外面立刻凝了一層水珠。
他站起來，沒急著走。
這地方比前幾天來的時候又冷了一截。溪邊的泥地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留腳印。樹葉早就落光了，灌木叢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抖。
得抓緊了。
他心裡有數。北大荒的冬天不是慢慢來的，是一夜之間就會來臨。
今天還能在外頭活動，明天可能一場大雪下來，門都出不去。眼下地窨子有了，灶有了，但吃的還遠遠不夠。
五個人，一隻半兔子，幾捆子野菜，幾百斤糧食。
真正的大雪封路得封到來年三四月，不小的糧食缺口在那兒擺著。
挑著水回到營地的時候，王有財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灶台邊上烤手。
「排長，你咋又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趙德柱把水桶擱在灶台邊上，「老王，今天給你個任務，你把灶台邊上的水缸挖出來。」
「水缸？咱們哪來的水缸？」
「就是在地上挖個坑，拿泥巴糊一層，存水用。省得天天跑溪邊挑。」
「這倒是個辦法。」王有財點點頭，「俺挖完了還想把門修修。這地窨子哪哪都好，就是門還是那張破漁網，風大了往裡灌。」
「行。我去把那幾根剩的粗樹枝給你找出來，你看著弄。」
兩個人正說著，牛滿倉從地窨子裡拱出來了，後面跟著陳小山和李明遠。仨人一個接一個，跟一窩剛出洞的土撥鼠似的。
早飯還是高粱米粥，王有財在粥里撒了點鹽花，又把昨晚剩的一小塊兔肉剁碎了攪進去，好歹有點葷腥味兒。
五個人蹲在灶台邊上喝粥。趙德柱喝完最後一口，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擱，站了起來。
「都聽著，咱們現在開個小會。」
幾個人抬起頭看他。
「地窨子蓋好了。灶也壘了。有個家的樣子了，現在咱們身上雖然沒有上級的任務。」趙德柱掃了一圈，「但是咱們也不能混吃等死。」
幾個人同時點頭。
雖然前幾天勞累的不行，但是現在大傢伙幹勁還是有的。
「今天開始，咱們得分頭幹活。我不會讓你們瞎忙活，活有輕重緩急，人也有長有短。我分一下工，你們有意見就提。」
他先看王有財。
「老王，你今天不出外勤。一是把水缸挖了，省得挑一趟水跑半里地。二是把門給我修出來——別拿漁網對付，要正經木頭門。你那灶台邊上還剩了幾根粗樹枝，不夠就用到漫崗後面砍幾棵小樹。天越來越冷，門不嚴實，晚上啥也不是。」
「行。」王有財嘬了口煙，「俺還想在天窗上做個活動蓋板，白天開晚上關，省得冷風往鋪位上灌。」
「好。這事交給你了。」
然後他看李明遠和陳小山。
「秀才，小山子，你們倆一組。吃過飯去南邊那片灌木叢，我前天在那兒下了兩個夾子一道套子，你們去看看收成。不管有沒有東西，夾子和套子重新支好。然後順道去那片塔頭甸子，把還能吃的婆婆丁和野蒜都採回來。老王回頭把婆婆丁焯水晾乾，冬天當菜吃。」
「明白。」李明遠點頭。
「好！」陳小山也使勁點頭。
最後他看牛滿倉。
「滿倉跟我走。」
「幹啥去？」
「撈魚。」
牛滿倉眼睛一亮：「撈魚？拿啥撈？」
「漁網。」趙德柱指了指地窨子後面，那張破漁網還掛在那棵矮樹上，「秀才手巧，昨天補了三個窟窿，湊活著應該能用。」
「去哪兒撈？」
「再往東走二里地，有一道河汊子。前兩天我往那邊探過路，水還沒結冰。」
牛滿倉立馬來勁了，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擱：「走！」
「等等。」趙德柱按住他，「我還沒說完。」
他轉過身，看著四個人，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忽然嚴肅了下來。
「從今天起，你們都得記住幾條規矩。」
「第一條，出去幹活，不管幹啥，最少兩個人一組。誰也別單獨行動。」
「第二條，天黑之前必須回來。日頭一落，荒原是黑的，你走丟了沒人找得到你。」
「第三條，挑水的活輪著來。挑水的人從明天起，沿著營地周圍走一圈，看有沒有什麼腳印，特別注意狼腳印。」
空氣安靜了一下。
「排長，」陳小山小聲問，「有狼？」
「有。」趙德柱沒瞞著，「前天晚上我聽見兩聲，昨晚上又聽見了。現在離得還遠，但誰知道哪天就摸過來了。」
「那額們晚上要不要派人放哨？」牛滿倉問。
「暫時不用。但出門的時候留個心眼。你要是落了單，狼就敢上。兩個人一組，狼一般不敢動。」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排長說的對，狼不會輕易攻擊成年人類，尤其是兩個以上的人。除非極度飢餓，或者你表現出弱勢。」
「秀才說得對。」趙德柱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們誰也別逞能。看見什麼不對勁的，別湊過去看熱鬧，往回走。」
四個人都點了頭。
趙德柱從靴筒里拔出那把舊匕首，遞給陳小山。
「小山子，這個你拿著。」
陳小山愣住了：「排長，那你呢？」
「我還有傢伙。」趙德柱從物資堆里翻出兩把磨好的鋸條刀——那是前幾天讓李明遠磨的，鋸條去了鏽，磨出了刃，拿破布纏了個把，雖然簡陋，但挺趁手。他一把別在自己腰裡，一把扔給牛滿倉。
「秀才你還剩一把鋸條刀，也帶上。不是讓你們去跟狼幹仗，是防身用的。萬一碰上不長眼的畜生，手裡好歹有東西。」
「明白。」李明遠從背包里翻出那把鋸條刀，別在腰帶上。他穿著軍裝別著這玩意兒，看著不倫不類的，但表情很認真。
陳小山把匕首掂了掂，插進靴筒里——學著趙德柱的樣子，不過插反了，刀把朝外，差點劃到自己的腿。牛滿倉幫他把匕首轉了個方向，拍了拍他的腦袋：「你娃別沒等狼來呢先把自己扎了。」
幾個人都笑了。
說完。
趙德柱一揮大手。
「行了，都動起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