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說的沒錯,燉魚確實比兔子好吃。
王有財把最大的那條鯉魚收拾了,又整了兩條小一點的狗魚,刮鱗去鰓開膛,魚泡魚子都留著,一點沒糟踐。鐵鍋燒熱,筷子頭挑了點豬油抹鍋底,魚段子下鍋刺啦一聲,兩面煎得焦黃,然後加水沒過魚身。野蒜段和木耳往裡一撒,蓋上蓋子悶燉。
魚湯熬白了的時候,他把昨晚剩的幾個貼餅子掰成塊扔進去,連湯帶餅子一鍋燴。出鍋前撒了一小撮鹽花,又掐了幾片曬得半乾的馬齒莧丟進去——王有財管這叫"借個綠",其實就是給湯里添點顏色。
一人一搪瓷缸子,連湯帶肉帶餅子,蹲在灶台邊上吃。
牛滿倉吃第一口就沒聲了。不是不想說話,是顧不上。狗魚肉白嫩,筷子一夾就碎,和玉米面餅子攪在一起往嘴裡扒,腮幫子鼓得老高。陳小山抱著搪瓷缸子吸溜吸溜喝湯,燙得直咧嘴也不肯停。李明遠燙的斯哈斯哈的,吃相也沒有讀書人的文雅了。
趙德柱端著搪瓷缸子,夾了一塊魚肚子肉放進嘴裡。
鮮!
狗魚肉嫩,大鯉魚的肉緊實有嚼勁。兩種魚一鍋燉,湯裡帶著河水的清氣,和兔肉那種山野味不一樣,是另一種鮮。
但他嚼著嚼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鹽放了,雖然不多但鹹味是夠的。
不是油。王有財捨得放那點豬油,湯麵上漂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
也不是魚的問題。這河汊子水好,魚肉本身就帶著股甜味兒。
就是——缺點什麼,他端著搪瓷缸子發愣,半天沒下第二筷子。
「排長,咋了?」王有財注意到了。
「沒咋。」
「不合你口味。」
「好吃。」趙德柱又夾了一塊,嚼了嚼,「就是覺得差點意思。」
「啥?」
「大醬。」
東北人的飯桌上,別的都可以沒有,大醬不能沒有。野菜蘸醬是一道菜,燉魚也得加大醬。燉魚的時候舀一勺大醬下鍋或者先把大醬炒一炒再下魚,味道就不一樣了——鮮裡帶著醬香,咸里有股子發酵的醇厚,魚肉燉出來顏色也好看,紅亮亮的,光看就能多下一碗飯。
這玩意兒在東北,跟鹽一樣重要。
飯桌子上離了大醬,就像人少了魂。
趙德柱雖然是河南人,但是前世一直在東北生活,早就是東北胃了。
「沒錯。」趙德柱把筷子往搪瓷缸子上一擱,「就是缺這口醬。野菜蘸醬、燉魚擱醬、沒有醬,吃啥都是一股清湯寡水的味兒。」
「那咱能自己做大醬不?」牛滿倉從搪瓷缸子裡抬起頭,嘴角還掛著魚湯。
「做不了。」王有財搖頭,「做大醬得黃豆,咱哪有黃豆?就算有黃豆,也得煮豆子、搗碎、做醬塊子、發酵——從做到吃,少說要兩三個月。等你做出來,開春了。」
「那咋整?」
「簡單,咱們拿東西去找人換。」趙德柱說。
幾個人都看他。
「這附近的屯子裡肯定有。」趙德柱拿筷子蘸著魚湯在灶台上畫了個圈,「東北的屯子,家家戶戶都有一口醬缸。夏天擱院子裡曬,冬天挪到屋裡。誰家醬缸多,說明誰家日子過得好。你去串門,人家先給你舀一碗醬嘗嘗,醬好的,這家媳婦就勤快。」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不光是醬。咱們眼下有幾樣東西缺得厲害。」
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鹽。老王你說。」
王有財把菸袋鍋子磕了磕,嘆了口氣:「醃魚太耗鹽了。俺今天醃了十五條魚,每條魚里外抹一遍鹽,鹽罐子眼看著往下塌。咱一共就那麼一小包鹽,照這個醃法,再來幾回就見底了。到時候別說醃魚,平常做飯都不夠。」
「第二,醬。」趙德柱又掰一根手指,「沒醬,嘴裡寡淡,吃啥都不香。往後天冷了窩在屋裡,要是連口有滋味的東西都吃不上,人扛不住。」
「第三,雜糧。咱就幾百斤的糧食,省著吃也夠一段時間。但冬天四個月不止,這點糧食還是有點缺。」
「第四,零碎東西。火柴快沒了,蠟燭一根沒有,針線沒有。棉衣破了拿麻繩縫?天冷了想補衣服,連根針都沒有。」
他掰了四根手指,看了看面前四個人:「這些東西總場不會給咱,各分場自己都不夠。但屯子裡有。」
王有財琢磨了一下:「排長你是說——拿東西換?」
「對。」趙德柱說,「咱有啥?咱有魚。這趟撈了二十多條,每天還能接著撈。咱有兔皮兔肉,有木耳蘑菇,有野菜乾。這些玩意兒在屯子裡是好東西。你想想,一個冬天見不著腥味的屯子,你拎著幾條狗魚去敲門,人家能不跟你換?」
牛滿倉眼睛亮了:「額拿魚去換醬,人家能給?」
「能。」王有財先回答了,他是見過世面的,「俺在老家的時候,海邊拿魚換糧食是常事。一條大鮁魚能換二斤小米。你這狗魚比鮁魚還大,換碗大醬人家還覺得占便宜了呢。」
「那咱們啥時候去?」陳小山把搪瓷缸子一擱,坐直了身子。
「不急。」趙德柱說,「去一趟最近的屯子,得走兩天路。趁天還沒封凍,得多撈幾網魚,多下幾道套子,木耳蘑菇能采多少採多少。攢夠了東西,咱們再去屯子換。」
「帶誰去?」
「到時候再說。」
陳小山有點失落,但他也知道自己大病剛好,走兩天路不一定撐得住,沒再追問。
「另外。」趙德柱站起來,往灶台邊走了兩步,指了指旁邊一塊空地,「趁天還沒冷透,在這兒再挖個小地窖。不用太大,三尺見方,一人深就行。冬天就是個天然冰窖,魚和肉存在裡頭,凍得硬邦邦的,能存好幾個月。」
「這個好!」王有財一拍大腿,「俺正愁醃魚沒地方放呢。有地窖就不用全醃了,新鮮的凍起來,吃的時候拿出來化凍,跟剛撈的一個味兒。」
「那還等啥?」牛滿倉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擱,蹭地站起來,「額現在就挖!」
「你先把飯吃完。」
「吃完了!」牛滿倉端起搪瓷缸子,仰脖子把剩的魚湯一口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走!挖地窖!」
這傢伙的幹勁一旦上來,十頭牛都拉不住。
趙德柱也沒攔他——反正地窖早晚得挖,早挖一天早用一天。
牛滿倉拎著鐵鍬在灶台旁邊劃了個三尺見方的圈,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卯足了勁開始往下挖。黑土翻飛,鐵鍬踩得咯吱咯吱響,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坑口就見了形。
王有財蹲在旁邊看著,嘴裡嘬著菸袋鍋子,時不時指點一句:「別挖太直,口小肚子大,冬天上面蓋塊板子,冷風進不去。」又招呼陳小山過去幫忙往外鏟土。
李明遠也沒閒著,趙德柱讓他把昨天採回來的木耳和蘑菇焯水。野菜也讓他在皮子上鋪開了——王有財說了,趁這幾天還有太陽,把野菜焯水晾乾,冬天吃的時候開水一泡就行。
五個人各忙各的,但氣氛明顯比前兩天還要熱絡。
前些天是悶頭幹活,雖然也賣力,但總有股子"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茫然。今天不一樣——有目標了。多撈魚,多套兔子,多采蘑菇,攢夠了就去屯子換醬換鹽換糧食。這目標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干起活來心裡有底。
牛滿倉這傢伙確實有把子力氣,晚上趁黑幹了一會,第二天早上起來又上了會工,硬生生把地窖給弄出來了。
三尺見方,一人多深,底下鏟得平平整整的。牛滿倉還在窖底鋪了一層乾草,免得魚和肉直接挨著土。窖口比窖底窄,確實是個口小肚子大的葫蘆形。王有財拿幾根粗樹枝編了個蓋子,蓋在窖口上,上面又壓了塊石頭。
趙德柱把前兩天醃的魚從灶台邊上搬過來,一條一條碼進地窖里。地窖里的溫度比地面上低了不少,手伸進去能感覺到一股涼颼颼的寒氣。醃魚碼了三層,中間隔了乾草。鮮魚也放了幾條——沒醃的留在地窖里,只要過一夜,就凍得硬邦邦的。
「這地窖能存多少?」李明遠蹲在旁邊看。
「百十來條魚沒問題。」趙德柱把地窖蓋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回頭兔子肉多了也放進來。冬天這就是咱們的糧倉。」
中午飯還是燉魚,但今天的燉魚和昨晚的不同——趙德柱讓王有財試試用野菜乾代替鮮野菜。馬齒莧和蒲公英曬了一天,縮得皺巴巴的,但下了鍋用熱水一燉,葉子重新舒展開,味道居然比鮮的還好一點。
「等換了醬回來,」牛滿倉咂了咂嘴,在腦子裡把未來的畫面補完了,「額要吃醬燉狗魚。多放醬,燉得黑乎乎的,魚湯往貼餅子上一抹——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