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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紀律

2026-09-20 11:32:04 作者: 劍膽成灰

  「秀才。」陳小山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點委屈,「我就是不想——老讓排長他們照顧我。我上回燒得人事不省,排長脫了大衣給我蓋,我都知道。我就想……」

  他咬了咬嘴唇,沒往下說。

  李明遠的眼神變了一下,但是手還是拽的緊。

  「我知道你想幫上忙。」他說,「但你要是出了事,你讓排長怎麼辦?」

  陳小山沒說話。

  「走。」李明遠拽著他往回走,「回去告訴排長。該怎麼做,排長說了算,再說了,咱們就算要打狼,五個人一塊也比咱們兩個強。」

  陳小山把匕首插回靴筒里,低著頭跟在李明遠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灌木叢,有點戀戀不捨的。

  李明遠嘆了口氣。

  回程走得快。兩個人幾乎是一路小跑,陳小山在前,李明遠在後。快到營地的時候,陳小山忽然停住了。

  「秀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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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得對。」陳小山沒回頭,「剛才我衝動了,但你啷個那麼肯定我扎不透狼皮?」

  「我懶得跟你廢話。」

  兩個人站在漫崗上,遠遠地能看見營地里的炊煙。王有財在灶台邊上忙活,煙囪里冒著細細的白煙。地窨子後面曬著的兔皮被風輕輕翻動,像六面小旗子在飄。

  趙德柱和牛滿倉還沒回來。

  王有財正蹲在灶台邊和泥——他要把灶台邊上的小台子再擴一擴,多放些碗筷。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先看見陳小山的臉,又看見李明遠的表情,他把泥巴往地上一擱。

  「咋了?咋這麼早就回來了?」

  「有財哥,排長呢?」陳小山問。

  「北坡還沒回來。你倆咋了?」

  「先等排長回來再說。」

  王有財站起來,把手上的泥在褲子上蹭了蹭,走過來。他沒追問,只是看了看陳小山的靴筒。

  匕首插歪了,刀把朝外。

  這老傢伙的眼睛毒,啥都看在眼裡,但也沒多問,只是讓陳小山和李明遠順手幫幫自己的忙。

  太陽偏西的時候,趙德柱和牛滿倉回來了。

  牛滿倉肩膀上扛著一根長木棍,棍子兩頭掛了兩串魚。

  說是不去河汊子了,但回來的路上還是沒忍住,順道去了一趟,又撈了小二十條。趙德柱走在旁邊,手裡拎著一隻灰黃色的兔子,腰上的鋸條刀還在,但刀刃上多了一道豁口。

  「排長!」陳小山第一個躥上去。

  趙德柱一看他的表情,把兔子往灶台上一擱:「出什麼事了?」

  李明遠把前後經過說了一遍。從捕獸夾被彈了說起,說到地上的狼爪印,說到拖拽的痕跡,說到陳小山拔刀要衝進去,說到自己攔住了他,兩個人吵了一架。

  趙德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陳小山。

  陳小山低著頭,腳尖蹭著地上的泥,不敢抬眼。

  「小山子。」

  「到……」

  「你把頭抬起來。」

  陳小山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你是咋想的?」

  「我就是……就是不想讓狼把咱們的兔子叼走。」陳小山的聲音有點啞,「咱們攢夠東西才能去屯子換醬……我……」

  「你什麼?」

  「我不想拖大家後腿。」

  旁邊的牛滿倉都要被感動了,嘴巴張了張,剛想說點什麼,趙德柱伸出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陳小山腦門上,又給牛滿倉嚇回去了。

  「你不想拖後腿,所以你就要去跟狼拼命?」趙德柱的聲音不大,但一句比一句沉,「你覺得你要是被狼咬斷脖子,就不叫拖後腿了?」

  李明遠剛想張嘴替陳小山說句話,被王有財一個眼神按回去了。

  「陳小山我告訴你,想幹活有的是活干,別他娘的滿腦子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想法。」趙德柱往前走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為了一隻兔子,我告訴你,你這是蠢!又蠢又笨!」


  陳小山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你要是今天衝進去被狼咬了,我怎麼跟他們交代?我怎麼跟你媽交代?你信還沒寫呢你就想死?」

  地窨子門口安靜得只剩下風的聲音。

  陳小山的眼淚終於下來了,但他使勁憋著,不讓自己出聲。

  眼淚淌過鼻樑,滴在腳下的黑土上。

  牛滿倉終究是沒忍住,在旁邊訥訥地插了一句:「排長……小山子也是好心……」

  「好心辦壞事的人多了。」趙德柱瞪了牛滿倉一眼,他當時做分工的時候就考慮過很多問題,李明遠雖然幹活不行,卻是明事理的,今天要是牛滿倉和陳小山兩個人遇到這事,說不定頭腦一發熱就真殺過去了。

  他咳了咳。

  「我再說一遍,不要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那地方既然有狼了,從今天起,你們兩個,不許再往那片灌木叢北邊去。挖野菜下套子就找其他的地方,聽見了沒有!」

  陳小山使勁點頭,點得眼淚都甩出去了。

  趙德柱看著他這副樣子,臉上的表情鬆了一點點。

  「行了別哭了。你至少還知道跟秀才一起,能聽進去話。」

  他說完轉身走到灶台邊上,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

  王有財跟過來,蹲在旁邊,把菸袋鍋子點著了,嘬了兩口。

  「排長。」

  「嗯。」

  「俺說句不該說的。」王有財壓低聲音,沒讓那邊三個人聽見,「小山子今天是被秀才拉住了。但狼這東西,有一回就有二回。咱們的夾子布在營地南邊不到二里地,那狼的活動範圍現在已經到這了。今天是偷兔子,明天呢?總不能天天指望它吃飽了。」

  他吐了口煙,眯著眼看著西邊越來越低的太陽。

  「這麼下去不是個事。俺尋思著,是不是得去總場弄幾杆子槍回來?」

  趙德柱把搪瓷缸子放下,沒說話。

  「俺知道總場不一定給,」王有財接著說,「但是得試試啊,有了槍,咱心裡也就有底氣了不是——」

  「總場的槍不好要啊,最多也就給咱們批一兩把,還都是步槍,火力根本不夠。」趙德柱搖搖頭,「並且咱們對上的是狼群。你打死一隻,別的狼聞著血腥味記住了。這幫畜生報復心重的很,咱們總不能每次出門都帶槍吧。」

  「那咋整?」

  趙德柱想了想。

  前世的第一年冬天,也是狼群圍困地窨子。幾個人縮在屋裡,外面十幾雙綠眼睛在黑暗裡晃。那時候他們沒有槍,也沒有夾子,只有幾把斧子。

  他們只能守在地窨子裡面。

  群狼在外面蹲了一整夜,天亮才走。

  後來他認識了一個老獵戶——就是屯子裡那個。

  老獵戶告訴他,對付狼群, 除了槍,還有更厲害的東西。

  「別急,我心裡有計劃。」趙德柱開口了,聲音平靜,「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狼現在只是在偷東西,還沒打算跟咱們正面干。趁這幾天,咱們該囤魚囤魚,該曬皮子曬皮子。等東西夠數了,去屯子。」

  王有財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他認識趙德柱的時間不長,但已經摸出了一個規律:排長說有計劃的時候,一般不是在說空話。

  晚飯的氣氛比平時沉悶了不少。

  王有財燉了一鍋鯽魚湯,扔了幾把野菜乾進去,又貼了一圈玉米面餅子。餅子烙得焦黃,魚湯熬得奶白,擱平時幾個人早就搶起來了。但今晚不一樣。

  陳小山端著搪瓷缸子縮在灶台最邊上,一句話不說。今天的飯他破天荒沒有搶,吃得慢吞吞的,吃兩口就發一下愣,吃兩口就發一下愣。

  牛滿倉想緩和氣氛,講了個陝北老家的笑話,笑話說完了只有他自己笑了兩聲,笑到一半發現別人都沒笑,訕訕地閉了嘴。

  趙德柱把一切看在心裡,但是沒多廢話,帶隊伍要紀律嚴明,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記憶,啥都想好,那就啥都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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