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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供銷社

2026-09-20 11:32:28 作者: 劍膽成灰

  從粉坊出來,幾個人的腳步比之前輕快了不少。

  趙德柱領路,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往西走。路過一個十字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往右手邊一戶人家看了一眼——院牆是土夯的,院門關著,門框上掛了一串紅辣椒,院裡有棵歪脖子榆樹,樹底下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口大缸,缸沿上壓著塊石板。空氣里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醬香味,淡淡的,但很正。

  「排長,你看啥?」陳小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見一扇關著的門。

  「沒啥。」趙德柱收回目光,「先辦正事。」

  供銷社在屯子最西頭的十字街口,是兩間打通了的磚房,外牆上刷著白灰,年頭久了,白灰剝落得一塊一塊的,露出底下黃不拉幾的土坯。

  門口挑著一根木桿子,杆子上掛了個掉了色的木牌,上面寫著「供銷社代銷點」幾個字,字是用紅漆寫的,漆皮起泡脫落,但還能認出來。




  趙德柱推門進去。

  門一開,一股混著煤油、醬油、旱菸和舊棉花的味道撲面而來。屋裡比外面暗,窗戶小且貼著舊報紙,只有櫃檯上方吊了一盞馬燈,火苗子調得很小,光線昏黃。但五個人站在門口,全都愣了幾秒。

  裡面東西不少。

  靠牆一整排木頭架子從地面頂到房梁,分成四五層,每一層都擺滿了東西。上層是布匹——藍布黑布灰布花布,一卷一卷豎著插在格子裡,布頭露在外面,落了薄薄一層灰。

  下層是鐵傢伙——洋鐵皮水桶扣在一起,鐮刀頭鋤頭板子靠牆碼著,搪瓷盆摞了三摞,最大的那個能裝下一個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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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架子擺的是日用品——針線包、火柴盒、蠟燭、煤油燈、鞋面布、肥皂、蛤蜊油、頂針、錐子、麻繩,一格格分得清清楚楚。

  靠門邊最顯眼的位置是咸鹽袋子,粗鹽細鹽各一袋,鹽袋子上印著「專營」兩個字。

  櫃檯是木頭的,七八尺長,漆面磨得發亮,檯面上擺了一排玻璃罐子。罐子裡裝著水果糖、酥糖、餅乾、桃酥,還有一個罐子裡插著十幾根棒棒糖,糖紙皺巴巴的但顏色鮮艷。

  櫃檯底下是幾個柳條筐,一個裝干紅棗,一個裝花生,一個裝葵花籽。

  櫃檯後面的牆上是「貨架子中的精華」——一條一條掛著的菸捲,盒裝的,散支的,還有幾盒印著洋文的鐵盒煙。

  旁邊釘著一排木楔子,掛著幾雙棉鞋、幾副手套、兩頂狗皮帽子。

  最角落的格子裡還擺著幾瓶酒,標籤發黃起泡,瓶口封著蠟。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凳上,瘦,顴骨凸出,右腿直直地伸著不動,看樣子是瘸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花。頭上戴了頂半舊的解放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正盯著帳本在算帳。算盤珠子打得噼里啪啦響,手指頭翻飛,一看就是常年坐櫃檯的人。

  陳小山站在門口,嘴巴張開了合不上。

  他活了十九年,在老家的鎮子上也見過賣東西的鋪子,但那些鋪子都是小打小鬧——鹽是散裝的,糖是論顆賣的,布是擺在扁擔上挑著走的。像這樣滿屋子東西碼得整整齊齊、要啥有啥的供銷社,他從沒見過。

  「好多東西哦……」他喃喃地說。

  牛滿倉把扁擔靠在門外牆上,走進來就直奔那一排鹽袋子,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來,壓低嗓門跟趙德柱說:「排長,有鹽,兩大袋!」

  「我看見了。」趙德柱說,邊跟管事的老頭打著招呼,「老人家怎麼稱呼?」

  「我姓孫,幾位同志。」老孫頭把算盤一推,抬起頭來,「買東西還是——」

  他看見了門口牛滿倉扁擔上的兩串凍魚,又看見了陳小山懷裡抱著的野菜蘑菇之類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你們是哪個農場的?」

  「東方紅第五分場的。」趙德柱走到櫃檯前,「來換點東西。」

  「換東西。」老孫頭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看了看那些魚,又看了看趙德柱,「怎麼換?」

  「我們有魚,有木耳蘑菇干。換鹽、煤油,針線和一些零碎東西。」趙德柱把清單報完,「你看著折價。」

  老孫頭點點頭。


  他從高腳凳上下來,瘸著一條腿走到門口,彎腰翻了翻牛滿倉扁擔上的魚串子。

  鹹魚都是處理醃好的,凍魚在扁擔上掛了小半天,表面結了一層白霜,但還能看出品相——狗魚鱗片完整,鯉魚尾巴泛著金紅色,鯽魚個頭勻稱。老孫頭翻了兩條,又摸了摸那些曬乾的蘑菇和野菜。

  蘑菇和野菜是趙明遠挑選過的,都是個頭大的好東西。

  「東西是好東西。」他說,「但這個代銷點是公家的,不搞以物易物。你要換,我只能按收的價格折給你——現錢收你的魚,你拿現錢再買東西。」

  「折多少?」

  老孫頭回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了翻,手指頭點著一行字:「凍魚,雜魚統一價,一斤八分。你這幾條狗魚——」他又看了看,「最多算一斤一毛。木耳蘑菇干——你這量太少,不值當稱,最多給你算幾毛錢。」

  櫃檯前面幾人面面相覷。

  牛滿倉第一個沒忍住:「一毛錢一斤?這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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