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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一筆交易

2026-09-20 11:32:24 作者: 劍膽成灰

  粉坊不大,但設備齊全。

  正中是一口八印大鐵鍋,鍋底燒著火,滾水翻著花地咕嘟咕嘟冒泡。

  鍋上面吊著一根粗麻繩,下面掛著個銅漏勺——漏勺比臉盆小一圈,底部排滿了小指粗的圓孔。

  灶台旁邊是一口半人高的陶缸,裡面是和好的土豆澱粉麵團,白得發青,表面蓋著一層濕布。

  灶台另一側是一口涼水缸,水面上漂著冰碴子——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得扎手。

  一個年輕人正站在灶台邊上,兩手墊著濕布托著漏勺,另一個婦人拿木勺舀起澱粉麵團往漏勺里倒。白生生的一團面落在漏勺里,年輕人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漏勺燙得握不住——用另一隻手攥成拳頭在勺沿上有節奏地捶。

  每捶一下,漏勺底下就漏出幾十條細溜溜的粉條,齊齊地落進滾水鍋里。粉條在開水裡翻兩個滾就浮起來了,透明發亮,跟一把把白線似的。

  鍋台另一頭還有一個年輕人,拿著長筷子把煮好的粉條從鍋里撈出來,飛快地甩進涼水缸里過涼。過了涼水的粉條再撈出來,掛在兩根木棍上端出去——粉坊後門外就是一個空院子,院子裡架著十幾根橫杆,杆子上掛滿了一掛一掛的粉條。

  外面的冷風一吹,濕粉條凍得硬邦邦的,凍透了再晾乾,比直接曬乾的粉條勁道得多。

  「老唐,你家親戚?」端漏勺的年輕人看見門口多了五個陌生人,手上的活沒停,扭頭問粉坊師傅。

  「不是,農場的。」老唐把圍裙往上提了提,「東極分場,來換東西的。凍了一路,讓人家暖和暖和。」

  幾個幹活的人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端漏勺的年輕人沖他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婦人笑了一下,撈粉條的小伙子喊了句「炕頭有地方,坐那兒去」。

  

  趙德柱擺擺手說不用,就站門口看看。

  他是真在看——前世他要幾年後才真正進這個粉坊,那時候粉坊已經換了一撥人,漏粉的手藝沒現在好。

  這個老唐他前世沒見過,但看漏粉的手藝比前世那個師傅強。

  漏勺捶的力道勻,粉條粗細一致,撈粉的時機也掐得准。

  早了粉條生芯子,晚了粉條就坨了。

  「排長。」陳小山扯了扯趙德柱的袖子,指著漏勺底下的粉條,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你看你看,啷個是漏下來的!真的是漏下來的!額還以為是刀切的!」

  「你以為麵條呢。」李明遠站在旁邊,眼鏡片上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他也盯著漏勺看,也覺得新奇。

  牛滿倉根本顧不上看漏勺。他站在灶台邊上,離那口開水鍋不到兩步遠,熱氣撲在臉上暖洋洋的。他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土豆粉煮熟的香味,酸裡帶甜,熱騰騰濕漉漉的,從鼻子裡灌進去,整個胸腔都暖了。

  在荒原上凍了這麼久,突然被這股熱乎氣包著,他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往外冒舒服勁兒。

  「舒服不?」趙德柱問他。




  老唐端著個搪瓷盆走過來了。盆里裝著剛出鍋的粉條——不是凍乾的那種,是直接從涼水缸里撈出來的鮮粉,還冒著熱氣。

  粉條上掛著水珠,晶瑩透亮的,碼在盆底疊了好幾層。

  他往盆里倒了一股子醬油——不是現在的生抽老抽,是那種自家釀的黑醬油,醬香重鹽味厚——又從灶台邊上拿了個小罐子,舀了一筷頭蒜泥甩進去,最後撒了幾顆鹽花,拿筷子拌了拌,往五個搪瓷缸子裡各撥了一大筷頭。

  「嘗嘗。」他把搪瓷缸子分給幾個人,「現漏的熱粉,出了這個門就沒這個味兒。」

  趙德柱沒客氣,接過來拿筷子挑了一根。粉條還在冒著熱氣,醬油的顏色掛得勻勻的,蒜泥的香味和醬油的咸香攪在一起。

  他塞進嘴裡——粉條滑得像泥鰍,牙齒一碰就斷,比麵條勁道,比涼皮軟糯,嚼起來咯吱咯吱的,醬油的咸鮮裹著土豆粉的清甜,最後是一股生蒜的辣在舌根上竄了一下,整個人精神一振。

  說是一個激靈也不為過,一口下肚,從胃裡往外暖,一口氣暖到指尖頭。

  「謝謝叔!好吃!」牛滿倉已經吃了半缸子了。他那個吃法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筷子一挑一大坨,往嘴裡一塞,腮幫子鼓了兩下就沒了。吃完了還拿筷子刮缸子底,颳得咯吱咯吱響。


  陳小山吃得慢些。他把粉條夾起來對著門口的光照了照——粉條是透亮的,微微發青,斷開的口子齊齊的,不像刀切的有稜角。

  看夠了才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兩條縫:「這個好。這個比貼餅子好。」

  「你這話別讓有財哥聽見。」李明遠提醒。

  「有財哥自己也吃呢。」

  王有財確實在吃。但他吃的不光是粉條——他是在品。醬油的鹹度、蒜泥的辣度、鹽花的分布、粉條的火候——他把這些滋味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對著老唐豎了個大拇指:「你這粉條,勁道。涼水缸里放了鹽吧?」

  老唐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行家啊。放的不多,一把鹽,粉條過涼的時候不黏連。你也是幹這個的?」

  「不是,炊事班出身。」王有財把最後一口粉條咽下去,「見得多點就是了。」

  「炊事班——怪不得。」老唐搬了個木墩坐下,拿圍裙擦著額頭上的汗,「俺這粉坊開了十來年了,頭一回碰見炊事班的人來吃粉。」

  王有財又夾了一筷子,這回仔細嚼了嚼,「不過俺說句實在話——你這醬油放少了。再多放一筷頭,味兒更厚。還有,要是有醋的話,點上一點,酸味把醬油的鹹味提起來,吃著更鮮。」

  「醋——有是有,沒捨得放。」老唐撓了撓頭,「下回你們再來,俺給你放醋嘗嘗。」

  趙德柱把搪瓷缸子放下,朝屋外掛在凍粉條杆子上看了一眼。院子裡晾著幾十掛粉條,凍得硬邦邦的,風一吹輕輕晃動,像是滿院子掛滿了冰做的帘子。

  「唐師傅。」他開口了,「你這粉條換不換?」

  「換啊。你有啥?」

  「俺們就帶了魚,還有點野菜野蘑菇。」

  趙德柱指了指門口扁擔上的兩串凍魚。老唐走過去看了看,把魚翻了個面,又看了看,回頭說:「你想要多少?」

  「你看著給。」

  老唐掂了一條個頭大,醃好的狗魚,想了想,又撥拉了一下旁邊拼著的小雜魚:「魚是好魚,屯子裡一個冬天見不著這玩意兒。這麼著——我拿二十斤粉條換兩條大魚,你再饒我幾條個頭大點的凍鯽魚。」

  趙德柱看了王有財一眼。王有財微微點頭。

  「行。」

  老唐叫那個撈粉條的年輕徒弟裝了粉條,五斤鮮粉十五斤乾粉。鮮粉用濕布包了,帶回去當下就得吃;凍乾粉用麻繩扎了,能存一冬天。牛滿倉的扁擔一頭少了幾條魚,換上了兩捆粉條,不過他挺開心。

  來時是「背著貨去換」,回來是「換到了」,心態完全不一樣。

  「這就開張了?」陳小山抱著野菜,看著牛滿倉扁擔上的粉條,兩眼發光,「還沒進供銷社就換到東西了。」

  「意外之喜。」李明遠把小本子掏出來,在本子上的清單下面找到空處添上一筆:粉條,干十五斤鮮五斤,用兩條狗魚幾條鯽魚換得。寫完了在後面打了個括號,標註「唐師傅」。

  「秀才你又在記啥子?」

  「記錄咱們怎麼做生意的。」

  「記了有啥用?」

  「下次來就可以參考。」李明遠把本子塞進懷裡。

  走出粉坊的時候,那鍋蓋頭小男孩還蹲在門口逗黃狗。

  看見他們出來,小男孩站起來,眼睛還盯著牛滿倉扁擔上新掛的粉條。牛滿倉掰了一小截乾粉條遞給他,小男孩接過來就塞進嘴裡咯嘣咯嘣地嚼——干嚼粉條在屯子裡就是零嘴。

  「好吃不?」牛滿倉問。

  「好吃。」小男孩嚼著粉條,含糊不清地又補了一句,「你們這魚也大。」

  「那是。東極那邊全是這麼大的。」牛滿倉把扁擔往肩膀上一甩,大步往前走了。

  粉坊外面的冷風兜頭灌過來,剛從熱騰騰的蒸汽里出來,冷得格外刺骨。但五個人都感覺不太冷——肚子裡有一碗熱乎乎的現撈鮮粉墊著,扁擔上多了十幾斤粉條的重量,心情跟剛進屯子時完全不一樣了。

  「排長,接下來去哪?」陳小山把野菜抱緊了,免得被風吹開。

  「直接去供銷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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