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愣了兩秒,然後慢慢地把那張瘦臉轉向了櫃檯後面的老孫頭。
老孫頭正拿著塊抹布擦櫃檯上的玻璃罐子,聽見這話,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趙德柱和老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沒說話。
嚴格來講,兩個人進供銷社各自買東西,買了以後私下換——這不歸他管。
「孫師傅,」老沈試探著問,「這跟你那邊沒衝突吧?」
「你們買了東西出了這個門,怎麼分是你們的事。」老孫頭把抹布往櫃檯上一甩,語氣淡淡的,「反正我帳上的單子照開。」
老沈得了這句話,立刻轉過身來,眼睛重新掃了一遍那些凍魚和兔皮,眼神已經跟剛才完全不同了。
他蹲下去翻魚,翻一條抬頭問一句:「這狗魚能好吃不?」「鯽魚燉湯怎麼樣?」「你們不是才過去十幾天,怎麼撈的這麼多?」。
王有財蹲在旁邊一條一條給他介紹,倆人頭碰頭蹲在扁擔旁邊,絮絮叨叨地討論起來了。
「我這帶的錢都是有定數的,我自己能做主的不多。」老沈站起來,收斂了剛才閒聊的神情,「魚的話,我想給你換五條大的、十斤小雜魚。」
他指著最大那條鯉子,「這條我不貪你的,你們留著。」
趙德柱點頭。
「野菜的話我看也不多,我包圓了。」老沈搓了搓手。
老沈從兜里掏出那張採購單子,拿鉛筆在背面劃拉了幾下:「鹽都有定額,我給你們錢你們自己買,其他的東西,煤油我這邊一塊勻你一瓶。醬油的話……我自己也吃緊,最多勻你兩斤。」他想了想,又看了眼正站在貨架面前兩眼放光的李明遠,「你們還沒換針線是吧?等會我這個單子上多開幾包火柴和針線,整體還能算便宜些。」
「還有糖。」陳小山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糖?」老沈看了他一眼,樂了,「你想換多少?」
陳小山伸出一根手指。
「一包?」
「一顆,我準備給我媽寄回去。」
老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他伸手從櫃檯上那個玻璃罐子裡摸了一顆水果糖,放在陳小山手心裡。
「這個送你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暢了。
老沈把供銷社的單子重新填了一份,多加的東西從趙德柱這邊折一部分魚過去相抵,兩邊都不是計較的人,三下五除二算清了。
五條大魚配十斤雜魚,還有全部的野菜換十斤鹽、一瓶煤油、兩斤醬油、五盒火柴、兩包針線,這次一併從供銷社支取,不算入公帳。
合算下來比直接在供銷社買便宜一些,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牛滿倉把扁擔上的魚分出來一半,歸攏在一起遞給老沈。老沈把分來的魚一包包好,塞進他帶來的麻袋裡,麻袋鼓鼓囊囊地背起來。老孫頭慢慢悠悠地把鹽和煤油放進秤上稱了一下,又拿毛筆在紙上歪歪斜斜地寫了幾個字,然後把那張紙釘在牆上的木楔上。整個過程中他一句話沒多說。
等到交易全部做完,老沈背起麻袋,轉身對著趙德柱伸出手來。
「今天真碰上巧事了。」他握得挺用力,手勁不小,「我姓沈,沈建民,二分場後勤小組的——算是個跑腿打雜的。」
「趙德柱。」
「趙排長——我看你這幾個兵都叫你排長。你們東極那個點,聽說是新設的,條件夠艱苦吧?」
「湊合。」趙德柱說。
「湊合啥,我看你們這幾個可不像湊合。」老沈看了看牛滿倉扁擔上剩下的魚和粉條,眼神有點羨慕。
「你們二分場也不賴。」趙德柱說了句客套話。
「不賴個屁。」老沈把麻袋換了個肩膀,「一百來號人擠在一個食堂吃飯,伙房一天到晚就是高粱米粥,粥里連片菜葉子都漂不起來。鹹菜缸里的鹹菜不夠吃,打飯的時候一個個眼睛冒綠光。米和面倒是不缺,但你說光啃糧食能扛多久?有幾個老兵已經開始掉牙齦了。」
「那你們就沒想過去河汊子撈魚?」牛滿倉忍不住插嘴。
「河汊子?」老沈搖頭,「二分場離最近的河好幾里,場裡就一副破網,補了又補。再說了,一百來號人呢,打幾條魚上來還不夠分的。你們——」他看了看牛滿倉肩上扁擔串的魚,眼神里有點羨慕,「你們人少,打個幾條魚就夠吃了。」
趙德柱接過老沈手裡遞來的鹽袋子:「各有利弊。」
「也是。」老沈背起麻袋,拉開門往外走。臨走前又回過頭來,「你們下次再來換東西,順道也找我一趟。咱不談買賣,聊聊天也行。」
門關上了,冷風灌進來一瞬又被擋在門外。
供銷社裡安靜了片刻。
陳小山手裡握著那顆水果糖,他低聲說:「不都說二分場條件好……」
「人多就沒得吃。」王有財也搖了搖頭,「光是百十來張嘴往那一站,撈多少條狗魚也給你干光。」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人多消耗大,人少機動性強。」
「秀才你又來了,啥叫雞動性。」牛滿倉把扁擔往肩上一甩。
趙德柱拍了拍陳小山的肩膀。
「孫師傅。」陳小山騰出一隻手,從棉襖內兜里摸出一沓東西——樺樹皮,用麻繩扎著,打開來,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炭字,有些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塗了又寫寫了又塗。
「你這兒能寄信不?」
老孫頭正往架子上歸攏被老沈翻亂的貨,聽見這話轉過身來,看了看陳小山手裡那沓樺樹皮:「寄哪兒?」
「四川。樂山那邊,犍為縣底下的一個鄉。」
老孫頭把手裡的醬油瓶擱下,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個掉了漆的鐵盒子。
盒子打開,裡面是幾沓子郵票、一瓶糨糊、幾個牛皮紙信封,還有一本皺巴巴的郵資表。他把郵資表翻了翻,手指頭順著密密麻麻的地名往下劃拉,劃到最底下,抬頭看了陳小山一眼。
「四川——這信寄出去可不近。先到密山,再轉哈爾濱,再轉成都,再轉你們那個縣城——現在大雪封山,郵件走得慢。快的話,明年開春能到。慢的話,明年夏天。」
陳小山愣了一下。
這個時間他大概沒想過。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沓樺樹皮,小字是他蹲在地窨子裡寫了好幾個晚上的。
寫了他退燒的事,寫了他們來到一個陌生的房子蓋了房子,撈了魚,套了兔子,吃了貼餅子。還寫了棒打狍子是排長說的,他還沒親眼見過,但排長說的肯定是真的。
「還是得寄。」他把樺樹皮往前一推,聲音不大但很定,「明年夏天就明年夏天。我媽收到信就知道我還活著,這顆糖你也塞信封裡面。」
老孫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沓樺樹皮,伸手從鐵盒子裡拿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把那一沓樺樹皮往裡面裝。
樺樹皮太厚,信封塞不進去,老孫頭又換了個大號的——裝公文用的那種牛皮紙信封。
塞進去了,封口,拿糨糊封好。
「郵票五分錢。」
陳小山臉癟了癟。他沒有錢。
趙德柱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毛票,拍在櫃檯上。
「不用找零了,給他多貼一張郵票,別到時候因為超重之類的,信寄不到地方。」
老孫頭點點頭,從鐵盒子裡撕了兩張郵票,兩張一起貼在信封右上角,壓了壓。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圓章,在郵票上蓋了一下。
陳小山感激地看了趙德柱一眼,然後趴在櫃檯上,拿鉛筆頭在信封上一筆一划地寫地址。寫得慢,每個字都像是用全身力氣在寫。寫到一半抬頭問李明遠:「秀才,『樂山』的『樂』是不是快樂的樂?」
「對,快樂的樂。」
「那『犍為』的『犍』咋寫?」
老孫頭接過信封,正面反面各看了一遍,地址齊全,郵票夠數。他把信放進櫃檯底下一個上了鎖的木箱裡,木箱蓋子上用白漆寫著「郵政」兩個字。
「開春郵遞員來取。」他說,「你留個名字,回頭有回信了我好知道交給誰。」
「陳小山。」
老孫頭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這三個字,壓在木箱底下。
陳小山站在櫃檯前面,看著那個木箱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拎起東西,吸了一下鼻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