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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曹大娘的大醬

2026-09-20 11:32:40 作者: 劍膽成灰

  出了供銷社,五個人站在門口清點東西。

  粉條二十斤,鹽十斤,煤油一瓶,醬油兩斤,火柴五盒,針線兩包。牛滿倉的扁擔一頭輕了五條大魚和五斤鯽魚,另一頭多了這些換來的零碎,分量輕了些。

  現在一群人手裡的大魚還剩五條,鯽魚雜魚還有一小串,差不多十幾條。

  「齊了嗎?」牛滿倉把扁擔換了肩膀,問。

  李明遠掏出小本子,對著清單一項一項打鉤:「鹽——有了。醬油——有了。火柴——五盒。針線——兩包。煤油——一瓶。」他抬起頭,「還差一樣。」

  「大醬。」趙德柱說。

  他把剛才從老沈那裡中轉來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鹽夠了,醬油有了,但醬油是醬油,大醬是大醬。

  燉魚擱醬油是紅燒味,擱大醬是醬燉味,兩碼事。

  野菜蘸醬油也能吃,但跟蘸大醬比,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東北的冬天,沒有大醬,嘴裡淡出鳥來。

  「跟我走。」

  他轉身往東走,不是來時的路,而是剛才路過的那個十字巷口。陳小山主動幫牛滿倉拎著點東西,他走了幾步就認出來了:「排長,是不是剛才你看了半天的那個院子?」

  「對。」

  「那院裡有大醬?」

  「有。而且醬不錯。」

  「你啷個知道?」

  「門口有醬缸。」趙德柱腳步不停,「東北屯子裡,醬缸擱院子裡的人家,醬差不了。敢把醬缸亮出來的,都是手藝過得去的。」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在後面小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十字巷口到了。

  院門還是關著的,門框上那串紅辣椒在風裡輕輕晃動。院裡歪脖子榆樹底下的那口大缸還在,缸沿上壓著石板。

  空氣里的醬香味比剛才又濃了些——大概是中午太陽曬了一陣,醬缸里的醬回了回溫,香味就散出來了。

  趙德柱在院門口站住,抬手敲了敲那扇木板門。

  「誰啊?」裡面傳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嗓門不小,中氣挺足。

  「過路的,想打聽點事。」

  

  院裡安靜了一下。然後腳步聲由遠及近,門閂嘩啦一聲拉開了。

  門開了半扇,探出一張圓臉。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在腦後盤了個髻,插了根銀簪子——這在屯子裡算是講究的打扮。

  棉襖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洗得乾乾淨淨,袖口不捲不皺。

  她的臉被院裡的熱乎氣蒸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有幾道抬頭紋,但眼睛亮得很,精神頭十足,一看就不是那種成天窩在炕上的老人。

  她掃了一眼門口的五個人——五個陌生面孔,有扛扁擔的,有抱著雜物的,有戴眼鏡的,有叼菸袋鍋子的。她目光在趙德柱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說:「打聽啥?」

  「大娘,咱是東極分場的。」趙德柱把語氣放客氣了些,「聽說您家醬好,想問問能不能換點。」

  老太太眉毛往上挑了挑,打量了趙德柱一眼:「你咋知道我家醬好?」

  「門口聞見的。」趙德柱指了指院裡的醬缸,「您這缸醬曬得好,隔著院牆都能聞著味兒。不是一年兩年的手藝做不出來。」

  老太太眯了眯眼,臉上浮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得意。

  她把門又拉開了一些,退後一步,讓出半個身位來:「先進來吧,外頭冷。」

  五個人魚貫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地是夯實的黃土,掃得乾乾淨淨,院角垛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橫平豎直。

  院牆根底下擺了一排瓦盆,盆里種的是蒜苗——冬天把蒜瓣插土裡擱屋裡養著能長一茬蒜苗——不過這些盆擱在外面顯然剛搬出來曬太陽。

  東牆邊有個雞窩,幾隻蘆花雞正蹲在窩門口打盹。

  院裡還養了只半大黃貓,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看見進來五個人,眼皮抬了抬,又閉上了。

  最顯眼的還是那口醬缸。缸是陶缸,半人多高,缸口蒙著一層白洋布,布上壓著塊青石板。缸沿上掛著幾根麻繩,應該是夏天曬醬的時候用來綁防蠅網的。醬香味從石板縫裡往外滲,濃而不膩,咸中帶著一股發酵的醇香。


  王有財一進院子就直奔醬缸去了。

  他蹲在醬缸旁邊,把菸袋鍋子往地上一磕滅了,站起來圍著缸轉了一圈,然後回頭看了看趙德柱,微微點了個頭,壓低了聲音:「正宗東北大醬。得有兩年了吧?」

  「兩年半。」老太太在灶房門口聽見了,端著個搪瓷盆出來,「你倒是識貨。」

  王有財笑了笑:「我以前是炊事班的。」

  老太太把搪瓷盆往門口的小凳上一擱,走到醬缸邊上,抬手把壓缸的青石板挪開。石板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多少年的老物件。她把蒙缸的白洋布掀開一角,醬缸里的醬色深褐發亮,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豆子發酵後特有的醇香被剛掀開的缸布一激,撲鼻而來,在整個院子裡散開。

  「來。」老太太朝王有財招招手,「你聞聞。」

  王有財湊過去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品了一下,睜開眼的時候表情認真得跟品酒似的:「純。豆香味足,沒有雜菌,鹽放得也好——不齁不淡。大娘,您這醬是自己做的?」

  「不然還能是偷的?」老太太笑了,拿木勺往搪瓷盆里舀了半勺醬,遞到王有財面前,「嘗嘗。」

  王有財也不客氣,拿手指頭沾了一點放嘴裡,咂了咂嘴。停了片刻,又咂了一下,然後點頭:「好醬。入口咸鮮,後味回甘,不苦不澀。俺們在山東也做醬,跟這個不是一個路子——山東醬偏咸,你這醬醇。」

  「你是山東的?」

  「煙臺。」

  「山東人會吃。」老太太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評價,然後轉向趙德柱,「你們拿什麼換?」

  「魚。」趙德柱把拎過來的三條大魚提起來給她看,「狗魚,前兩天撈的。都是三斤往上的,凍得硬邦邦的,一點沒壞。」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那三條狗魚,又伸手翻了翻魚鰓——凍得發白,但魚鰓還帶著淡淡的粉紅色,確實新鮮。

  她把魚放下,看了看趙德柱手裡拎著的那一小串雜魚:「就這三條?」

  「三條大魚換您一小缸醬。我這邊還有幾條雜魚,您要是看得上,一塊兒給您,換您再給舀一勺豆瓣醬——我剛才看見您灶房裡有。」

  老太太樂了:「你這人眼睛夠賊的,進院子的時候連我灶房裡有啥都看見了?」

  「站門口等您開門的時候掃了一眼。」趙德柱坦白。

  老太太把搪瓷盆里的醬又舀了舀,想了想。

  三條狗魚在屯子裡確實值不少東西——這屯子不靠大江大河,冬天想見著魚腥兒不容易,更何況是這麼大的狗魚。

  一缸醬雖然金貴,但她家的醬缸多,勻一小壇出去不是問題。

  「成。」她放下木勺,轉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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