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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假人

2026-09-20 11:32:57 作者: 劍膽成灰

  第二天一早,趙德柱是被冷風灌醒的。

  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又細又尖,帶著荒原上特有的乾冷。

  他坐起來,發現牛滿倉已經把門推開了一條縫,正蹲在門口拿搪瓷缸子接雪水刷牙,凍得齜牙咧嘴。

  「排長,外面霜老厚了。」牛滿倉嘴裡含著水,含糊不清地說。

  趙德柱穿上棉襖,推門出去。

  冷氣撲面而來,鼻子裡的毛瞬間凍硬了。

  漫崗上下全是一片白。

  枯草上、灶台上、地窖蓋子上、曬著的兔皮上,全凝了一層細密的霜花,在早晨的陽光底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天空倒是比前幾天晴了些,雲層薄了,透下來的陽光是淡金色的,照在霜地上晃眼。

  他繞著營地走了一圈。

  漫崗南坡的地勢比周圍高出一截,站在坡頂上往四周看,荒原盡收眼底。南邊的灌木叢和塔頭甸子凍得硬邦邦的,東邊的沼澤地白茫茫一片,北邊的老林子黑黢黢地橫在地平線上。西邊是他們去屯子的方向,矮崗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霜地上有腳印。

  五瓣,拳頭大,爪尖印子深深的。

  從北邊老林子的方向延伸過來,繞了漫崗半圈,在地窨子西北方向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繞回去了。

  沒有靠近地窨子,沒有靠近地窖,只是繞著走了一圈。

  趙德柱蹲下去,拿手指比了比腳印的尺寸。

  最大的那個比他的拳頭還大一圈,踩得最深,霜都陷進去了。

  他往北邊看了看——老林子那邊的地平線上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這些腳印是昨晚留下的,是來探路的。

  狼群在屯子外面沒找到機會,現在盯上東極了。

  這是預料中事,趙德柱沒有太慌張,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乾淨,站起來。

  今天必須把防線布好,一天都不能拖。

  早飯是王有財拿昨晚剩的醬湯熱了熱,又把剩下的幾個貼餅子烤了烤。五個人圍著灶台喝湯啃餅子,香的一句話說不出來。

  趙德柱吃完最後一口餅子,拿搪瓷缸子裡的底湯把餅渣衝進嘴裡,站起來。

  「今天有任務。」

  四個人都看他。

  「我剛才出去看到有狼的腳印了,咱們今天得把防線拉起來。」

  他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擱,走到地窨子後面,把那捆破皮子拖了出來。

  這捆皮子從到東極第一天就堆在這兒,用來搭過窩棚頂子,後來地窨子蓋好了就收在後牆根底下,風吹日曬了半個月,皮子又干又硬。

  

  但趙德柱當初要這捆破皮子,本來就不是為了鋪炕。

  「都過來。」他把皮子攤開,「我跟你們說怎麼弄。」

  趙德柱的計劃分三步,每一步都用的是手頭現成的東西。

  他從地上撿了根樹棍,在霜地上畫了個圈,代表地窨子。圈外面畫了三個套在一起的圈,代表三道防線。

  「第一道,假人陣。」他在最外圈上戳了幾個點,「在營地周圍五十步外,扎五到六個假人。假人骨架用粗樹枝,中間塞枯草撐出人形,外面裹上破皮子。最關鍵的是——」他指了指陳小山搭在灶台邊上的舊軍大衣,「每個人拿一件穿過的衣服套在假人身上。穿過的最好,有人味兒。」

  「嚇唬狼?」牛滿倉問。

  「這玩意嚇唬不住群狼。」趙德柱搖頭,「但是狼是疑心重的畜生,不會貿然攻擊有人的營地,它遠遠看見幾個人影戳在那兒,聞到人味兒,就會繞著走、反覆試探。給咱們拖延時間。」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以非對稱威懾製造決策疲勞,我在一本軍事心理學著作里看到過類似的理論。」

  「秀才你又在拽文。」陳小山說。

  「排長說的就是這意思。」李明遠一臉正經,「只不過我換了個說法。」

  "行了,聽我繼續說,第二道防線,鐵絲絆索。咱們的鐵絲一共就那麼一捆,圍不了整個營地。也不用圍——狼不是從四面八方來的,它有自己的路線。北邊是老林子,狼最可能從那邊過來。西北是風口,狼不喜歡頂著風沖。東南靠塔頭甸子,地勢太軟,狼不會繞遠路踩爛泥。所以——"


  趙德柱用樹棍在正北、東北、西北三個方向上各戳了一道線。

  "在這三個方向各拉一道鐵絲,每道十來米長,離地一尺半——正好是狼小跑時的胸口高度。鐵絲上掛鐵片,用舊鋸條掰的。狼撞上鐵絲,鐵片嘩啦一響,就是警報。屋裡的人就知道狼在哪個方向。"

  他拿樹棍在三道鐵絲之間的空檔處點了幾個點。

  "鐵絲和鐵絲之間有空檔。狼撞了鐵絲不會傻站著——它會繞。繞的時候必然走空檔。這些空檔就是隘口。"

  然後他在隘口的位置畫了第三個圈。

  "第三道,狼夾。就布在隘口上。你不用到處埋夾子,埋在狼繞鐵絲時踩的那幾個位置就行。假人陣讓狼猶豫,鐵絲讓狼拐彎,夾子在拐彎的路上等著它。這叫——讓狼自己選死路。"他把樹棍往地上一插:「三道防線,不靠槍不靠炮。狼來了先看見假人不敢沖,衝過來了撞鐵絲出動靜,繞到隘口踩夾子挨疼。一步比一步疼,一步比一步讓狼覺得這地方不值得拼。」

  牛滿倉聽完,撓了撓頭:「排長,你說得倒是挺好——但這破皮子真能唬住狼?」

  「包的!」

  李明遠也問道:「排長,咱們不是還帶回來了炸炮,不用上?」

  「不急,這炸炮在外面放久了就潮了,得關鍵的時候再使。」

  五個人分頭動手。

  牛滿倉和王有財負責扎假人。

  牛滿倉去北坡砍粗樹枝,得挑直溜的、枝杈多的,主幹當身體骨架,枝杈當胳膊。

  他掄著斧子砍了小半個時辰,拖回來六根合適的。王有財把破皮子攤開來挑,窟窿太大的疊兩層,實在補不了的裁掉,剩下的按大小分好。他把枯草一把一把往樹枝骨架里塞,塞緊塞實了,拿麻繩一道道捆住。

  草塞得越多假人越壯實——遠遠看上去跟真人差不多大小。

  塞完草之後套皮子。皮子裹在草外面,拿鐵絲在腰上擰兩道,勒出一個人形的腰身來。王有財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去把胸口的草往外扯了扯——扯出個胸膛的弧度來。

  「衣服。」趙德柱說。

  陳小山把自己一件舊背心拿過來,套在最近的一個假人身上。牛滿倉貢獻了一件幹活穿的破褂子,李明遠沒有太舊的衣服,王有財咬了咬牙把一件舊棉襖拿出來,拆成了兩半,分給李明遠一個。

  趙德柱把一個軍帽扣在最高的那個假人頭上,又把一條破毛巾掛在假人「手」上當袖套。

  五個假人這就算齊活了,歪歪扭扭地杵在灶台旁邊,看著像五個被罰站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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