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匠鋪出來,太陽已經沉到老林子後面去了。
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色,像是爐膛里即將熄滅的炭火。屯子上空飄著幾縷炊煙,被晚風一扯就散了。遠處有狗在叫,一聲兩聲的,隔著老遠也能聽清。。
屯子最南頭有一間空房子,是趙德柱前世記得的——以前是屯子裡一個孤老頭的屋子,老頭走後房子空了兩年,沒人住,但炕還在。
推開門,屋裡一股子霉味和灰塵味,炕是涼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窟窿。但四面牆是完整的,屋頂不漏雪,比廢棄窩棚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今晚住這兒。」趙德柱把扁擔靠在牆上,「明早天不亮就走。」
王有財把灶台上的灰清了清,從屋後撿了幾塊碎磚頭把漏風的窗洞堵上。
牛滿倉從外面抱了一捆乾草鋪在炕上,陳小山把幾人帶的褥子攤開。李明遠掏出火柴,把屋裡半截蠟燭頭點著了。燭光昏黃,映在四面土牆上,五個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晚飯是王有財拿鐵鍋燒了一鍋雪水,掰了幾塊乾粉條扔進去煮。沒有肉菜,王有財從曹大娘的豆瓣醬罐子裡挖了一小勺,攪在湯里。醬香在熱湯里化開,帶著豆瓣發酵的醇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辣,整鍋湯立刻就有了魂。
一人一搪瓷缸子端在手裡,粉條就著醬湯吸溜吸溜往嘴裡送,倒也不賴。
第二天天還沒亮,五個人就起來了。
一人啃了半張涼餅子,就著搪瓷缸子裡化開的雪水咽下去。天蒙蒙亮的時候推開門,外面的世界一片灰白。
不是雪,是霜。屯子的土路、屋頂、柴垛,全被一層白霜蓋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比來時更脆更硬。
出屯子往東,沿著來時那條路往回走。過了小河,過了矮崗,荒原重新在眼前鋪展開來。雲層壓得很低。
天冷了之後天空本身變矮了,整片荒原像是被扣在一口灰濛濛的大鍋里。
風不大不小,刮在臉上乾冷乾冷的,不像刀割,像砂紙打磨。
負重比來時輕,走得的也更快。
幾人都是是歸心似箭——營地里雖然什麼都沒有,但那是自己的窩。二來是東西換到了手,心裡踏實,腳下就輕快。牛滿倉扛著扁擔走在前頭,嘴裡哼哼唧唧地又唱起了信天游,調子還是歪,但比來時精神多了。陳小山抱著大醬罈子跟在後面,被牛滿倉的調子帶偏了,也跟著哼,哼的是四川小調,兩個人各唱各的,居然還搭上了調。
過矮崗之後的地貌開始熟悉起來。塔頭甸子凍得硬邦邦的,塔頭墩子上的霜花在午後的太陽底下泛著白光。灌木叢還是那片灌木叢,樹枝光禿禿的,上面掛了幾根被風吹上去的枯草。再往前走,能看見那道漫崗了——和周圍的地勢比起來不算高,但在荒原上,它就是地標。
「排長!」陳小山第一個喊出來,「我們那邊那個土包包!」
「那是咱們的漫崗。」李明遠推了推眼鏡,糾正道。
「對對對,漫崗!」陳小山抱著大醬罈子跑了兩步,超過牛滿倉,跑到隊伍最前面去了,「馬上到家咯!」
趙德柱看著他的背影,沒喊他慢點。快到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五個人走上了漫崗南坡。
地窨子好好的。
土牆上的霜化了又凍,凍了又化,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子,在夕陽底下泛著暗黃色的光。門框上擰的鐵絲還在原處,沒有被扒開的痕跡。
灶台還是走時的樣子,鐵鍋倒扣在灶面上,搪瓷缸子在灶台小台子上排了一排。地窨子後牆上曬著的兔皮已經被風吹乾巴了,硬邦邦地貼著牆面,但一張沒少。水缸里的水凍了一層薄冰,拿手指頭一戳就碎了,底下的水還是清的。
「門沒被扒,夾子還在。」牛滿倉圍著營地轉了一圈回來匯報,「狼沒來。」
屋裡的味道還是那個味道——土腥味、皮子味、灶灰味攪在一起,不太好聞,但踏實。
「老王。」趙德柱喊了一聲。
「嗯?」
「今晚醬燉魚。」
王有財把懷裡揣的旱菸葉往通鋪上一擱,袖子一擼:「早就等著你這話了。」
他從地窖里挑了三條凍得最硬的狗魚,這是走之前存在地窖里的存貨,凍了四五天,硬得跟棒槌似的,拿刀背敲了兩下才敲開。魚鱗刮掉,開膛去鰓,魚泡魚子留著,魚身剁成寸段,碼在搪瓷盆里化凍。
灶膛里的火重新點起來了。新換的火柴擦著了一根,火苗子舔上乾草,乾草引燃乾柴,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旺了起來。
鐵鍋坐上去,鍋底的水珠滋滋蒸發,王有財拿筷子從豬油罐子裡挑了一小坨豬油抹在鍋底,油化開以後冒出一縷青煙。
魚段子下鍋,刺啦一聲。凍魚水分大,下鍋先出了一層白湯,得等湯收幹了才翻面。王有財不急,拿著鏟刀站在灶台邊上等,等到魚皮煎得焦黃才翻面。
兩面煎好以後,他把魚盛出來,鍋里剩的底油沒倒,從曹大娘的豆瓣醬罐子裡挖了一小勺豆瓣醬,又挖了一大勺大醬,一併下鍋炒香。
醬一下鍋,油花四濺,豆香味混著醬香味騰起來,被荒原上的風一卷,飄出去老遠。
「香!」牛滿倉蹲在灶台邊上,鼻子使勁吸,吸得直哼哼,「太香了!」
「這才是原汁原味的東北燉魚。」王有財嘿嘿笑了兩聲,又把煎好的魚段放回鍋里,加水沒過魚身,蓋上鍋蓋。想了想,又從掛在房樑上的野菜乾捆里揪了幾片曬乾的車輪菜葉子扔進去——這玩意兒吸醬汁,燉出來比魚還好吃。
醬香味從鍋蓋縫裡往外冒,和灶膛里的煙火氣攪在一起,把整個營地都罩住了。
陳小山蹲在灶台另一邊,幫著王有財往灶膛里添柴,眼睛被煙燻得直流眼淚。
李明遠把幾隻搪瓷缸子擺在灶台上排好,筷子一根一根分好——五雙筷子,頭對頭尾對尾擺得整整齊齊,跟列隊似的。
趙德柱靠在土牆上,看著這幾個人圍著灶台忙活。前幾天在屯子裡換了那麼多東西,每一樣都有用,但眼下最管用的還是這壇醬。有了醬,雜魚燉出來是好菜,野菜蘸著是下飯菜,貼餅子抹著能多吃倆。王有財說醬是灶台上的魂,這話不假。
醬燉魚出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王有財把鍋蓋掀開,一大團白氣呼地噴出來。
鍋里的湯汁收得濃稠,醬色紅亮,掛著魚肉段子上顫巍巍地往下淌。
魚肉燉得爛而不散,筷子夾起來能看見一層層蒜瓣肉。干車輪菜葉子吸飽了醬汁,顏色從灰綠變成了醬紅,比鮮菜還入味。
王有財又貼了一圈餅子。今晚的貼餅子不用蘸醬——直接拿餅子在鍋邊上刮一圈醬湯,醬汁浸進玉米面餅子的焦殼裡,咬一口,醬香混著面香在嘴裡炸開。
一人一搪瓷缸子,連湯帶肉帶餅子,蹲在灶台邊上吃。
趙德柱夾了一塊魚肚子肉。醬燉的狗魚和清燉的不一樣——清燉是鮮,醬燉是醇。大醬的咸鮮和魚肉的清甜在嘴裡攪在一起,咸裡帶著微微的回甘,嚼完了嘴裡還有醬香味。
他撕了一塊貼餅子,在醬湯里蘸了蘸,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沒說話。
「咋樣?」王有財巴巴地看著他。
趙德柱把嘴裡的餅子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醬湯,放下。
「這味太對了。」他說。
兩人說了一句話,牛滿倉已經把第一缸子吃完了,正在刮缸子底。
颳了兩下又想起鍋里還剩的,起身去撈,被陳小山搶了先。兩個人筷子在鍋里打架,誰也不讓誰。
吃完飯,王有財把醬罈子擺在了灶台最顯眼的位置——灶台旁邊那個他用泥巴糊出來的小台子上。
台子上原來擺著搪瓷缸子和鹽罐子,他把鹽罐子往裡挪了挪,把醬罈子放在正中間,壇口朝南,對著門口。
豆瓣醬罐子擺在旁邊,矮了一頭,像是醬罈子的小兄弟。
「你擱那兒幹啥?」牛滿倉不解。
「鎮灶。」王有財拍了拍醬罈子,「灶台上有醬,日子就不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