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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炸炮

2026-09-20 11:32:48 作者: 劍膽成灰

  老魏頭手裡的錘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落下去,繼續敲那根燒紅的鐵條。

  鐺、鐺、鐺,三下,火星濺在鐵砧上,又滅了。

  「打狼的夾子。」他把鐵條翻了個面,沒抬頭,「你懂夾子?」

  趙德柱沒有直接回答。他往旁邊走了兩步,站在那排木架子前面,目光從那些夾子上慢慢掃過去。

  小號的雙齒兔夾,中號的四齒狐夾,大號的鋼齒狼夾——齒長一寸半,簧是雙股的,鐵環有拇指粗。

  架子上擺了四把大號夾子,樣式不統一,顯然不是一批打的,但每一把的咬齒角度都不一樣,這說明鐵匠還在試,還在改。

  他伸手拿起一把大號狼夾,在手裡掂了掂。分量足,十幾斤重,彈簧繃得緊緊的,咬齒合攏的時候一絲縫隙都沒有。

  夾子內側的齒面上有一道很淺的凹槽。

  狼的腿骨硬且光滑,皮毛又有一定的潤滑性。

  沒槽的夾子,兩個光滑的半圓夾齒合攏後,只是從左右「擠」住骨頭,而不是咬住骨頭。

  前世老魏頭跟他說過這個細節。

  很多鐵匠打夾子不留這道槽,結果狼劇烈掙扎時,腿骨極易像筷子一樣從閉合的鐵圈中旋轉或滑動脫出,往往只留下皮肉,這就是獵人常說的「扭軸脫逃」。

  老魏頭打了半輩子夾子,每一個細節都不是憑空來的。

  「齒槽留得淺了點。」趙德柱把夾子放回架子上,「再深半分更好,狼牙不容易掙脫,皮子也完整。」

  老魏頭手裡的錘子停了。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趙德柱。他的目光目光從趙德柱的臉上移到手上,又從他站的位置掃到架子上的夾子,最後落在那把剛被掂量過的狼夾上。

  「你打過鐵?」他問。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齒槽留淺了?」

  「看出來的。」趙德柱指了指夾子內側那道凹槽,「你這槽是鑿出來的,不是挫出來的。鑿的槽兩邊直,滑得快,狼更容易掙脫。」

  趙德柱一板一眼地說著,心裡差點笑出來。

  這當年還是老魏頭告訴自己的。

  老魏頭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小錘放在鐵砧上,順手拿起旁邊那根柞木棒——棒身上滿是深深淺淺的齒印,有些是新的,有些顏色發暗已經有些年頭了。他把棒子伸進那把狼夾的咬口裡,輕輕扳了一下簧片。夾子啪地咬住棒子,聲音清脆短促,震得爐子裡的火星子往上竄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齒痕在棒子上留下的印子,然後把夾子重新撐開架好,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說得對。」他把柞木棒擱回原處,「這是今年打的,齒槽確實淺了。你是第一個看出來的。」

  牛滿倉在旁邊捅了捅李明遠,壓低嗓門說:「排長又知道了。」

  「噓。」李明遠沒理他,目光緊緊盯著架子上的夾子。

  老魏頭從鐵砧旁邊搬了把三條腿的矮凳,往趙德柱面前一放:「坐。」

  

  他自己靠在鐵砧上,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順手從旁邊的木盒子裡摸出一根旱菸卷,咬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煙味沖,屋子裡瀰漫開一股嗆人的菸葉味。

  「你們打哪兒來?」

  「東極分場。」

  「東極?」老魏頭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吐了口煙,「靠界河那一片?」

  「再往東走幾里地就是界河。」

  「那一片狼多。」老魏頭思索著,「前兩年我上東邊山里下套子,見過一群。七八隻,領頭的是只老灰狼,左耳缺了一塊。你們碰見過沒?」

  「還沒碰見。但營地周圍有腳印。」

  鐵匠點了點頭,沒問更多。他把菸捲夾在指縫裡,站起來走到架子前面,把那把剛被趙德柱掂過的狼夾取下來,放在鐵砧上:「這把不夠好。齒槽淺了,你得拿回去自己再鑿深一點——你有鑿子沒有?」

  「有鋸條,磨了能當鑿子用。」

  「鋸條不行,太脆。」鐵匠轉身在架子上翻了翻,翻出一根小號的鋼鑿,舊是舊了點,但刃口完好,「這個給你。拿回去對著齒槽再鑿半分深,鑿的時候手上輕點,別用力過猛把齒面鑿豁了。」

  他把鑿子放在狼夾旁邊,又在架子上翻出了另外兩把大號狼夾。


  這兩把比剛才那把更沉,彈簧是新的,咬齒擦了一層油,泛著黑光。他把三把夾子並排擺在鐵砧上,低頭看了看,像是在考慮什麼,然後從架子底下又摸出一個小號夾子——齒短但力道大,專門對付狐狸和獾子的。

  「一共算你四塊錢。」

  「我沒錢,我拿魚跟你換。」趙德柱往門口看了一眼。

  牛滿倉趕緊把剩下五條大魚和那一小串雜魚拎進來,放在鐵砧旁邊的地上。凍魚已經化了一層霜,水珠順著魚鱗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鐵匠蹲下去翻了翻,提起一條狗魚看了看魚鰓,又放下:「正經狗魚。烏蘇里江的?」

  「河汊子裡撈的。往上走連著大江。」

  「嗯。」老魏頭站起來,又吸了一口煙,掃了一眼地上的魚,也沒算細帳,「這魚夠換夾子。這五條大魚就夠了,這些小魚你帶回去吧。」

  趙德柱搖搖頭,他環顧一下四周,走到屋子最角落的牆角,那裡擺著一口半人高的粗陶缸,缸口封著一層油布,布上壓了塊碎鐵錠。

  缸旁邊是一口小鐵鍋,鍋里盛著半鍋冷卻的羊油,表面上凝了一層白膜。鐵鍋邊上散落著幾個雞蛋大的布包——有的包好了扎著麻繩,有的是半成品,碎布頭裡露出灰白色的玻璃渣和黑乎乎的火藥粉末。

  趙德柱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布包上,眼神露出懷念的神色。

  得有二十年沒見過這玩意了。

  這玩意叫炸炮,前世老魏頭教他做過這個——羊油打底,裹上碎玻璃渣和火藥,外面纏三層粗布,紮緊了浸一層松脂防潮。放在營地周圍,狼聞到油香味過來,一口咬下去,玻璃渣扎破嘴,火藥炸開。炸不死狼,但能把它的嘴和舌頭炸爛。一隻狼被炸過,這輩子聞到類似的氣味扭頭就跑。更關鍵的是,這隻狼回到狼群以後,滿嘴是血的狀態會觸發整個狼群的恐懼記憶——從此這群狼再踏進這片區域,就會想起那個同伴滿臉是血的樣子。

  槍打死一隻狼,狼群記住的是仇恨。炸炮炸爛一隻狼的嘴,別的狼看見它的慘狀,記住的是恐懼。

  老魏頭見趙德柱盯著炸炮,挑了挑眉頭:「你認識這東西?」

  「聽說過。」趙德柱走上前去,蹲在缸邊,拿起一個半成品的布包看了看,「羊油裹火藥碎玻璃,冬天擱外頭,狼咬了就炸——炸炮,對吧?這一帶你不出屯子,炸炮名聲倒傳得挺遠。」

  老魏頭沒接他前半句,只搖了搖頭,拉開缸口的油布一角。

  缸里整整齊齊碼著四排炸炮,每排六個,用麻繩串著。

  「啥玩意名聲不名聲德。不過這玩意兒在屯子裡確實也就只有我知道怎麼配。你剛老孫頭打聽了?」

  「不是老孫頭。」趙德柱站起來,把那個半成品放回鐵鍋旁邊,手在褲子上蹭掉了玻璃渣碎末,「我有朋友在北大荒待過,跟我嘮過這個。他說這附近屯子裡,有一個鐵匠,不光會打夾子,還會做這個。」

  老魏頭站在那口缸旁邊,一隻手搭在缸沿上,臉上被爐火映得忽明忽暗。

  「你那個朋友是誰?」

  「回頭告訴你。」趙德柱站起來,也沒多繞彎子,「你這些東西換不換?」

  「你要幾個?」

  「我那些雜魚都給你,你看著給。」

  老魏頭猶豫了一會:「炸炮不能給你們太多。這東西做起來費時,火藥也不好弄,打獵的人隔三差五來找我拿,我自己還得留些。」他把菸捲叼回嘴裡,想了想,「給你們配六個,三包細的炸嘴,三包粗的炸腿。粗的勁大,別往營地裡面放——萬一哪個不長眼的踩了,腿給你炸折。」

  「夠用了。」趙德柱本來以為能換個兩三個就不錯了。

  「還有幾樣東西。」老魏頭又翻了翻,翻出一把細麻繩,又找出小半袋旱菸葉,拿舊報紙折了兩折包好。旱菸葉顏色發暗,聞著有股濃烈的焦苦味——不是好煙,但在北大荒,能冒煙的就是好東西,「這些不值錢,算搭頭。旱菸葉你自己留著,幾根麻繩回頭綁炸炮用——布包外面多纏一道麻繩,防潮,雪地里埋著不容易啞。」

  「這怎麼好意思。」趙德柱搓著手,旁邊王有財悄咪咪捅了捅他的腰,眼神比看到肉還興奮。

  「你們當兵的也不容易。」老魏頭把東西歸攏到一邊,又把剛才那三把大夾子和一把小夾子擦了一遍油,連同鑿子一起打包。

  想了想,又從柜子底下翻出一個舊皮袋,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皮子結實沒爛,他把炸炮一個個填上乾草塞進袋子裡單獨裝好。


  他把東西搬到門口,又把那根試夾子的柞木棒也遞了過來一枚,擱在長凳邊上。

  「這個也拿去。你們自己試夾子用,別拿手試。」他停頓了一下,「手試斷了,以後想掄錘都掄不了。」

  東西全部歸攏好,老魏頭站在門口,看著趙德柱和幾個兵往扁擔上綁傢伙。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兩根旱菸卷,一根塞進自己嘴裡,一根遞到趙德柱面前。

  「你們這些當兵的,從南方來的不是?」

  「算。」趙德柱接過菸捲。

  「南邊地好,有米有面,跑這鬼地方來幹啥?」

  「種糧食。」趙德柱把菸捲湊到鐵匠遞過來的火柴上點著了,吸了一口。煙味辛辣嗆人,但他沒咳,「上面說了——北大荒種出來的糧食,能養活半個龍國。」

  「嘿嘿,這地方冬天可是夠苦的。」

  「俺們當兵的不怕。」

  老魏頭聽到這話,眼睛眯了一下。

  趙德柱把菸捲嘬了最後一口,在鞋底上捻滅,站起來朝老魏頭點了個頭,然後轉身招呼幾個兵把扁擔上肩。

  老魏頭沒說什麼「下次再來」之類的客氣話,只是在他轉身的時候忽然開口:「你那個朋友——」

  趙德柱停住腳步。

  「他要是還在這一帶,下回帶他來。我跟他喝兩盅。」

  趙德柱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咧開。

  「行。」

  夕陽已經沉到老林子後面去了,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色,像是爐膛里即將熄滅的炭火。屯子上空飄著幾縷炊煙,被晚風一扯就散了。

  遠處有狗在叫,一聲兩聲的,隔著老遠也能聽清。空氣冷得嗆嗓子,但風不大,是個少有的平靜傍晚。

  扁擔上肩的時候,幾個人的負重比來時重了不少——三把大狼夾和一把小夾子用麻繩掛在扁擔一頭,鑿子、麻繩和皮袋裝著的六枚炸炮掛在另一頭,再加上鹽袋、醬油瓶、煤油瓶和換來的針線火柴,牛滿倉的扁擔壓得咯吱咯吱響。

  但他不在乎,走得穩,嘴上還哼了兩句陝北小調。

  剩下的人手裡拎著各種東西,。

  幾個人往屯子南邊走,那裡有一間空房子,趙德柱記得可以借住一晚。荒原上的暮色正在變深,屯子裡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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