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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狼來了

2026-09-20 11:33:19 作者: 劍膽成灰

  日子一天一天過,雪下了化、化了下,荒原上的白色始終沒褪乾淨過。

  趙德柱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巡防線——拿腳在雪裡探夾子的位置,拿手挨個彈鐵片看凍沒凍住,假人歪了扶正,絆索鬆了緊一緊。

  下雪天也巡,不下雪也巡,有時候一天巡兩遍,並且這個活從來不讓其他人干。

  兔子確實比秋天好套。

  雪地上踩出來的兔子道又硬又實,閉著眼都能找到。趙德柱帶著牛滿倉在老林子邊上布了六道鐵絲套子,隔天去收,幾乎沒空過手。兔皮攢了二十多張,王有財給一人做了雙皮襪子。地窖里的凍魚只動了一小部分,趙德柱說得省著,誰知道這個冬天有多長。

  李明遠的認字課也堅持下來了。

  每天晚上吃完飯,灶台邊上的炭條和樺樹皮就成了教具。

  牛滿倉從最初的五個字認到了六十幾個,能歪歪扭扭地寫出自己的名字了——「牛滿倉」三個字,「滿」字老寫分家,三點水在上面,草頭在下面,被陳小山笑話了好幾回。

  趙德柱有時候也湊過來看一眼——前世他的文化水平一直沒怎麼提上去,到後來當了分場副場長,看一些技術性文件還得讓人念。

  這世有機會從頭來,他也拿著一根炭條在旁邊比劃,只是誰都看不出來他其實是在重新撿回來。

  這天晚上,五個人照例圍在灶台邊上。李明遠今天教的是「雪、風、狼、火、門」——都是冬天用得著的字。牛滿倉學「狼」字的時候多看了兩眼,然後抬頭問趙德柱:「排長,狼咋還不來?」

  「你盼著它來?」趙德柱靠在土牆上,眼睛也沒睜開。

  「不是。」牛滿倉拿炭條在灶台上比劃著名寫「狼」字,左一撇右一捺,寫得歪歪扭扭的,「額就是尋思著——咱們布了那麼多夾子鐵絲假人,天天巡天天修,結果狼影子都沒見著。是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趙德柱睜開一隻眼,「你覺得假人陣沒派上用場?」

  「那倒不是——」

  

  「你覺得鐵絲絆索沒派上用場?」

  「額就是——」

  「滿倉我告訴你。」趙德柱坐直了,語氣不像剛才那麼逗他,「狼不是沒來。上次在灌木叢那邊,秀才和小山子碰見的狼腳印你也看見了。咱們去屯子之前,營地周圍就有狼腳印。咱們去了屯子,防線布好之後,狼反而沒動靜了——你覺得是為什麼?」

  牛滿倉想了想:「它怕了?」

  「不是怕。是它還沒摸透徹。」趙德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子躥了兩下,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來晃去,「狼這東西精得很,它遠遠看見了假人,聞到人味兒,知道這邊有東西戳著,它不會貿然沖。它會觀察,會試探,會找你的薄弱環節。防線是防狼的;巡線勤快,狼就不敢輕易試。它現在在等。」

  「等啥?」陳小山問。

  「就等你疏忽的時候!」

  王有財嘬了口菸袋鍋子,把煙吐出來,在灶火的光里煙是灰藍色的:「排長說得對。老家的蛇也是這樣——你不是被蛇咬了才打蛇,你得把蛇洞堵了。等它探出頭來,你再想堵就晚了。」

  牛滿倉不說話了。

  夜深了。五個人陸續睡下。今晚輪值的班次是牛滿倉上半夜、趙德柱下半夜。趙德柱躺在通鋪上,閉著眼但沒有睡得很沉。

  灶膛里的火已經撤了,只剩幾塊炭還在暗夜裡發著暗紅色的光。天窗蓋板關著,外面的風聲從門縫裡擠進來,細細的,像有人在遠處吹哨子。

  這時候。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響聲。

  是鐵片響了!

  趙德柱的眼睛幾乎是和鐵片聲同時睜開的。

  響聲短促、尖銳、突然,是鐵絲被撞了之後鐵片彈起來打在鐵絲上的聲音。

  緊接著,北邊又響了一聲,比第一聲更刺耳。然後是西北方向——不是一道鐵絲,是兩道同時被撞,鐵片在鐵絲上劇烈抖動,連續不斷,聲音急促而不規律,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拼命搖頭。

  「都醒醒!」牛滿倉壓低聲音把其他人叫醒,他從天窗口縮回腦袋,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那份繃緊感,「有東西來了!!!」

  「把天窗蓋板合上。」趙德柱已經把腿挪出了通鋪,一隻手按住正要起身的陳小山,「都別動。」


  王有財從鋪位上坐起來。

  李明遠把眼鏡戴上,鏡片反著灶膛里殘餘的炭火,嘴唇抿得很緊。

  陳小山的手下意識地往枕頭底下摸——匕首在那兒。

  趙德柱按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

  「待在屋裡。不管外面怎麼叫,別開門。」

  他把鋸條刀別在腰裡,走到天窗底下,手撐在灶台沿上,把天窗蓋板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雪沫子和一股淡淡的腥臊味——不是血腥,是狼身上的味兒,騷的,膻的,隔這麼遠還能飄過來,讓人後脖頸子發緊。

  他把眼睛湊到那條縫上往外看。

  月亮出來了。

  半個白月亮掛在雲層縫隙里,雪地上的月光慘白慘白的,把假人陣照得清清楚楚。假人們高高低低地戳在雪地上,身上的雪在月光下反著青白色的光。但假人陣外面有幾個影子在動——灰黃色的,四條腿,低著身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動,時隱時現,像雪地里冒出來的煙。

  一隻在東北角,兩隻在西北方向,還有一隻正對著北邊的假人來回踱著步子,不沖,就是踱。很慢,走幾步停一下,歪著腦袋看假人。

  趙德柱看見它往前試探了一步——又退了回去。一陣風吹來,假人身上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動,那隻狼往後退了兩步,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踱。

  鐵絲絆索又響了。

  不是北邊——是東北方向,一聲悶響,然後是鐵片連續抖動的聲音。撞上鐵絲的狼大概是嚇了一跳,在雪地里打了個滾,爬起來甩了甩頭,往旁邊繞開,但繞到隘口的位置時忽然停住了。它低頭在雪地上嗅——那個位置下面埋著一把大號狼夾。

  它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往後退了半步。但它身後的另一隻狼在往前擠,兩隻狼擠在一起,前面那隻被擠得往前邁了一步。

  夾子合上的聲音在深夜的荒原里格外脆!

  啪的一聲,然後是慘叫。

  那是悽厲的、帶著顫抖的哀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尖得刺耳,被風撕成碎片。東北角隘口上一隻狼在雪地里拼命掙,夾子咬住了它的右前腿,齒口咬進了骨頭。它掙一下,夾子就咬得更深,它疼得翻滾,把周圍的雪攪得亂七八糟。

  「打到狼了!」牛滿倉興奮得不行!

  「噓。」趙德柱按住他。

  其他幾隻狼全部停在原地。

  北邊那隻老灰狼——個頭最大,站在假人陣外面二十步左右,目光越過雪地看著掙扎的同伴。風把它身上的灰毛吹得翻起來,露出毛底下一層灰白色的絨。

  它看看同伴,又扭頭看地窨子這邊,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不是嚎,是短促的、悶在嗓子裡的響動。

  然後它緩緩地往後退。一步一步,退回假人陣外面那個半圓形的位置上。另外幾隻狼也跟著退了回去,不再試圖靠近。

  被夾住的那隻還在慘叫。慘叫聲從尖銳轉為沙啞,腿已經掙不動了,只能偶爾抽搐一下,帶得夾子在凍土上咯噔咯噔響。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更久——趙德柱看見夾子周圍忽地騰起一小片雪霧,像是那隻狼在進行最後一次掙扎。

  然後安靜下來了。狼不再動了,只有白氣從它鼻孔里往外冒,越來越淡。風吹過來的時候,那團白氣被卷散了。

  陳小山在天窗底下趴著,透過趙德柱肩膀旁邊的縫隙往外看。他的聲音壓到了嗓子眼,但每個字都在發抖:「排長,那頭狼死了?」

  「不好說。」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不管咋樣也得等明天再出去。」

  趙德柱從天窗縫裡又往外看了一眼。

  老灰狼的身影消失了——但是在更遠的北邊,老林子的方向,他隱約看到了幾對綠光一閃一閃的,像是黑暗中漂浮的鬼火。

  那是一群狼,拉成一排,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無聲地移動。

  老灰狼身後,不只剛才那四隻,而是更多。

  「大部隊跑了。」趙德柱合上蓋板,從天窗口下來,靠著土牆,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看著屋裡四個人——牛滿倉攥著鋸條刀,神情緊張;王有財的菸袋鍋子但沒點;李明遠抿著嘴;陳小山的匕首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斜抱在懷裡。四個人都看著他。

  「防線有用。假人它不敢沖,鐵絲響了它就慌,一頭狼繞到隘口踩了夾子。第一戰咱們贏了。」

  四個人鬆了口氣。趙德柱等他們的呼吸平復了一些,又說:「但別高興太早。今晚來的不是狼群。是探路的。狼這種東西報復心重,咱們這一次打了一頭,它們肯定會記在心裡。」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光透過天窗縫漏下來,在地上切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真打的時候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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