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老林子在營地北邊半里多地,夏天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但雪地里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老林子的樹上掛滿了雪,柞樹和樺樹的枝條壓彎了,有些細枝被雪壓斷了橫在雪地上。林子裡靜得嚇人——沒有鳥叫,沒有風聲,連樹枝上雪落下來的聲音都聽得見。
趙德柱在林緣停下,往四周看了看。
「找松鼠洞不能進林子太深。松鼠住的地方有個講究——離水源不遠,樹要雜,松樹橡樹都要有——光有松樹它沒榛子,光有橡樹它沒松子。
最關鍵的是——」他指了指腳下,「地勢要高,排水好。松鼠比人精,不會在地勢低的地方打洞,春天雪一化水往裡灌,它窩就淹了。」
他沿著林緣往東走,眼睛掃著地面。雪把什麼都蓋住了,但樹根周圍有幾個地方,雪面上微微凹下去一小塊——那是雪底下有洞,熱氣從洞裡往上冒,把表面的雪化薄了一層。很難看出來,但他前世在老林子裡轉了多少個冬天,早就習慣在這些細微的變化里找線索。
他忽然在棵合抱粗的老柞樹底下停下來。蹲下去拿手在雪面上拂了拂,露出底下一個凍得硬邦邦的洞口。洞口不大,拳頭粗細,洞口邊緣的泥土凍得發黑,上面有幾道細細的爪印——不是新鮮的,是秋天留下的,被凍住了。
「這是什麼?」李明遠蹲下來看。
「這就是松鼠洞。」趙德柱拿匕首順著洞口往下挖,凍土硬得跟鐵似的,挖了兩下只刮下來一層冰碴子。
他把匕首收起來,換鐵鍬挖。牛滿倉接過去,卯足了勁往下鏟,鏟到一尺來深的時候土鬆了些,洞口往旁邊拐了個彎,出現一個岔道。一個岔道往深處去——那是松鼠窩的方向。另一個岔道往上走,趙德柱用手探了探,指尖碰到了一堆硬邦邦的東西。
他把手縮回來,掌心攤開——三顆松子,黑色的,殼上帶著細細的紋路,被土凍得冰涼。
「有了!」
牛滿倉一看那三顆松子,眼鏡頓時亮了,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響動,趕緊掄鐵鍬又快又輕地往下順。
上面的凍土層一破,底下是鬆軟的腐殖土。洞豁開了大半,露出裡面塞得密密麻麻的松塔和散松子,一顆一顆的,和泥土凍在一起。
另一個岔道是榛子倉——去了殼的榛仁和帶殼榛子混在一起。榛殼上還留著松鼠牙印,一個小洞一個小洞的,咬得整整齊齊。兩個倉加起來少說三四斤,裝了半布袋。
「真有啊!」陳小山把頭伸進洞口看了看,又縮回來,一臉不可思議,「排長你啷個曉得在樹下?」
「松鼠住的地方不光是樹下——它有時候也住樹洞裡。但這個季節住樹洞的松鼠窩不好掏,得爬樹。住地下的好找,認準地勢和樹種就行。」
「咱們咋沒見到松鼠呢?」牛滿倉翻完最後一捧土,沒見松鼠蹤影。
「從後門跑了。松鼠地道有兩個出口,咱們挖前門它就從後門走了。」趙德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沒事,窩還在,它還會回來——松鼠捨不得自己的糧倉。」
「那咱們下次來能掏著它不?」
「下次來換棵樹。」趙德柱把布口袋紮緊,掂了掂分量,「冬天長著呢,一棵樹一棵樹來——你剛才說找不到,現在呢?」
「額——」牛滿倉張了張嘴。
「滿倉,認字。」李明遠推了推眼鏡,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語氣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幸災樂禍。
牛滿倉瞪了他一眼,又把鐵鍬扛上肩,瓮聲瓮氣地說了句:「額說話算話。」
幾個人沒忍住全樂了。
陳小山笑得最大聲,笑聲在老林子的雪地上彈出去老遠,幾隻烏鴉從不遠處一棵枯死的楊樹上飛起來,抖掉了一大片積雪。
回去的路上趙德柱又找了兩個松鼠洞。第二個洞口在一棵歪脖子老橡樹底下,掏了半袋橡子和一小捧榛子。
第三個洞口在一片灌木叢後面的土坎上,地勢最高最乾燥,掏出來全是松子——粒大飽滿,松鼠挑過的,癟的全剔出去了。
三個洞加起來,布袋子裡少說七八斤乾果,松子榛子橡子混在一起,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陳小山邊走邊把手伸進布袋子裡摸了一顆松子出來,塞嘴裡嘎嘣一咬——生的,油脂在舌尖上化開,帶著股松脂的清香味。
他又摸了一顆塞進牛滿倉嘴裡,牛滿倉嚼了兩下,悶聲說了句「還行」——但伸手自己又摸了一顆。
趙德柱沒回頭,嘴角卻揚著。
老林子裡松鼠有的是,隔三差五掏一個洞,這一冬夠吃了。
回到營地的時候王有財已經把灶火燒旺了。
這老傢伙沒閒著,他知道趙德柱從來不說假話。
饒是如此,趙德柱幾人帶回來的收穫也是讓他有些意外,他把掏回來的松子和榛子揀了一遍,癟的挑出去,飽滿的留了一小碗。
然後他把鐵鍋燒熱了把松子倒進去,拿鏟子來回翻,烤到松子殼微微發黑,松脂的香味從鍋沿上往外冒。
榛子也是帶殼烤的,烤到殼裂開一條縫,裡面的榛仁露出來,金黃色的,泛著油光。
「這東西趁熱吃,涼了就不香了。」王有財把烤好的松子榛子往灶台上一攤,「俺在老家的時候也掏過松鼠洞——秋天掏的多,冬天頭一回。這東北松鼠倒是勤快,存的松子比山東那幫松鼠大多了。」
五個人圍在灶台邊上。
陳小山抓了一把烤松子,燙得兩手倒來倒去,吹了三口氣才敢往嘴裡送。
松仁烤過之後又酥又香,嚼兩下就化在嘴裡。
牛滿倉悶頭剝松子殼,剝一顆往嘴裡扔一顆,吃得專心致志,一句話不說。李明遠吃得很慢,拿指甲一個一個剝殼,在灶台上排成兩排,攢夠了十來顆再一把倒進嘴裡。
王有財沒怎麼吃,老傢伙不喜歡吃零食。
他卷了根旱菸,靠在門口,半眯著眼,嘴邊的菸袋鍋子裡的火星和他的表情一樣明暗不定。
趙德柱捏了一顆烤榛子,兩指頭一搓把殼搓碎了,榛仁塞進嘴裡。油脂在舌尖上化開,帶著股焦香和微甜,確實比肉都香。
前世,冬季食物匱乏時,他就會帶著人尋找松鼠洞。找到後,可能從中挖出幾斤甚至幾十斤松鼠儲存的過冬糧食——榛子、松子。
這些高熱量堅果能救人於危難,餓極了,也吃松鼠肉。
一直到後來只剩他一個人了,他每年冬天還會去掏。
掏一個念想。
牛滿倉突然從灶台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松子殼,走到李明遠面前。李明遠剛把最新一排松仁倒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抬頭看他。
「秀才。教額認字。」牛滿倉的表情跟第一次上戰場似的,既緊張又不服。
李明遠咽下嘴裡的松仁,表情難得認真起來,從懷裡掏出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拿炭條在上面寫了五個大字。字跡端正,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就從這五個字開始。」
牛滿倉低頭看了看那五個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半晌,他指著其中一個筆畫最複雜的字,猶豫了一下:「這個是——」
「松鼠。」
「那這個呢?」
「糧倉。你剛從那兒拿的糧。」李明遠把字收回來,又在本子上重新寫了一遍,「松、鼠、糧、倉、賭。先認這五個——前四個是你今天親眼看見的,最後一個是你自己打的賭。」
牛滿倉拿手指頭在灶台上照著寫,歪歪扭扭的,但他確實一筆一畫都在比。手指頭蹭了一指頭灶灰,寫了個四不像的「松」字。陳小山湊過來看了一眼:「滿倉哥你這個松字寫得像棵樹。」
「本來就是樹。」牛滿倉嘟囔。
「咱們的漢字本來就是從象形文字演變過來的嘛。」李明遠難得替牛滿倉說了一句,拿自己的手指糾正他的筆順,「撇要長一點,捺要出鋒——你看,這樣。」
牛滿倉盯著秀才的指頭看了好一會兒,又重新寫了一遍。這次比剛才好一點,雖然還是歪的,但至少能看出是個「松」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