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兩天兩夜,到第三天的早上才漸漸收了勢頭。風先停,然後雪粒也細了下來,從砂礫大小變成碎米大小,最後變成若有若無的雪沫子,在半空中懶洋洋地飄著,落不落都一個樣。
天還是灰的,雲層一點沒有散的意思,但至少不是那種往下砸雪的青黑色了。
趙德柱推開門的時候,門外的雪已經堆到了大腿根。
風吹著雪往門這邊堆,堆出了一道齊腰高的雪坎子。
假人陣里的假人全變了樣。雪裹在皮子外面結了一層冰殼子,五個假人變成了五尊白色的雕塑,在灰濛濛的天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有個假人被雪壓彎了腰,趙德柱走過去把它扶正了,又挨個檢查了假人腿上的鐵絲綁繩——凍得硬邦邦的,沒松。
轉悠了一圈,他回到地窨子門口,把靴子上的雪跺掉,推門進去。
灶台里的火正旺,不過沒什麼事,王有財也不做好吃的了,一人整點粥,弄點野菜也就對付過去了。
天窗蓋板開著一條縫走煙,灶火的熱氣往上蒸,到天窗口就被冷風截住了,在天窗口凝成一小團白霧。
五個人吃完早飯,碗筷往灶台邊上一擱,大眼瞪小眼。
來北大荒快一個月了,從挖地窨子到蓋房子到撈魚到套兔子到去屯子到布防線,每天天不亮起來天黑躺下,沒有一天是閒著的。
閒下來還是頭一回。牛滿倉在通鋪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坐起來嘆了口氣:「額閒得難受。」
陳小山蹲在灶台邊上拿炭條在土牆上畫小人,畫了一個大高個,又畫了一個矮胖子,畫完了自己也不知道畫的是誰。
李明遠盯著灶火發呆。
王有財還好,他有菸袋鍋子,嘬兩口煙就能打發小半個時辰。
趙德柱靠在土牆上閉目養神,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排長。」陳小山把炭條一扔,從灶台邊上蹭過來,「你還記不記得你在火車上說的——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里?啥時候能打野雞嘛?」
「還不到時候。」
「那啥時候到時候?」
「雪再下大點。」趙德柱睜開一隻眼,「野雞扎雪堆得過一陣子,雪不夠厚它不鑽。現在這雪才剛沒膝蓋,野雞在灌木叢里照樣竄得飛快,你追不上。」
「那狍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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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一樣。狍子冬天的道還沒走熟,等它在背風坡把道踩實了,順著蹄印找就行。現在出去,雪地上一踩一個坑,走半天找不著,反倒把自己累夠嗆。」趙德柱把另一隻眼也睜開了,「急什麼,有的是時候打。這個冬天長著呢。」
陳小山一屁股坐回灶台邊上,失望得眉毛耷拉下來。牛滿倉在旁邊又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野雞也不行,狍子也不行,那額們就擱這干躺著?」
「誰說干躺著?」趙德柱坐直了身子,看了他一眼,「雪停了之後就有活了,兔子比秋天還好套。」
「真的?」陳小山的眉毛又彈回去了。
「真的什麼真的。」趙德柱沒理他,接著說,「你們想想,兔子在秋天有草有灌木,到處竄,道不好找。可一下雪,它就不敢亂跑了——雪太厚,跑不起來,它怕被狼盯上。所以它只走固定的路,從窩到吃食的地方,再從吃食的地方回窩,來回都踩同一條道。踩久了在雪地上踩出一條硬路子,比秋天的兔子道清楚十倍。你找到一條就是一條——鐵絲套子支上去,一逮一個準。」
「那等雪停了額就去!」牛滿倉一骨碌坐起來,「額也去下套子!」
「不用等下完,雪再小點就能去。兔子窩老林子裡多得是,回頭我給你們指位置。」趙德柱看了一眼牛滿倉,「滿倉你別光惦記著套兔子。我還有別的東西能搞。」
「啥?」
「乾果。」趙德柱不緊不慢地說,「松子、榛子、橡子——炒熟了磕著吃,比肉都香。」
牛滿倉狐疑地看著他:「排長,這大雪把啥都蓋住了,哪來的乾果?」
「松鼠洞裡。」趙德柱靠回牆上,把兩條腿一盤,又擺出了火車上說書那個架勢,「松鼠秋天存糧過冬,一個洞能存好幾斤。它在樹底下挖地道,分好幾個倉——一個倉存松子,一個倉存榛子,一個倉存橡子。存得整整齊齊的,松子歸松子,榛子歸榛子,跟你們炊事班的糧倉一個樣。找到洞口,順著挖下去就能把它的糧倉端了。」
「這松鼠冬天還活著不?」陳小山問。
「活著。它就縮在糧倉旁邊的窩裡,靠存糧過冬。」
「那不是把人家一輩子的糧食給偷了?」
「誰跟你說一輩子的糧食。」趙德柱樂了一聲,「松鼠存糧存得太多,一個洞一個洞地忘。你隔三差五掏一個,它自己都不知道少了。」
牛滿倉撓了撓頭:「排長,你說松鼠存乾果額信——你說松子榛子比肉香額也信。但你說你能找到松鼠洞——這滿大雪的,全白了,咋找?」
「我找了你就信?」
「找到了額就信。」
「光信不行。」趙德柱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睛裡帶著一點逗弄人的光,「滿倉我給你打個賭——我要是能找到松鼠洞,挖出乾果來,你以後每天晚飯後跟秀才學十個字,不許偷懶不許耍賴。」
牛滿倉的臉一下子苦了。
五個人裡面,數他文化低,大字不識幾個。
認字這件事李明遠跟他提過好幾次,每次都讓他拿各種藉口搪塞過去了——今天手疼,明天頭疼,後天說吃飽了撐著認不進去。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認字。
小時候在村里上了三天掃盲班,把老師氣得拍了桌子,從此以後他覺得自己跟字有仇。
「排長你換一個行不?」牛滿倉苦著臉。
「不行。」
「那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的話,以後你們幾個去套兔子,我替你們值夜崗。連值半個月。」
牛滿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排長從來不打沒把握的賭,火車上說書還說來了幾缸子零食呢。
他看了看趙德柱的表情,又看了看旁邊三個人——陳小山正幸災樂禍地沖他擠眉弄眼,李明遠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上翹,王有財叼著菸袋鍋子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行。」牛滿倉一拍大腿,「額就不信了,大雪蓋得到處都是白的,你能找到松鼠洞。額——額跟你賭。」
趙德柱嘴角動了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表情:「好。等雪停了,滿倉你跟我去北坡老林子。」
「秀才你也去。」他又補了一句。
「我?」李明遠指了指自己。
「你當過賭約的公證人,順便畫點地圖啥的。」趙德柱說,「萬一這次一下掏著好幾個松鼠的糧倉,你現場記一記位置,回頭誰饞了誰來掏。」
到了第二天,雪徹底停了。
天還是灰濛濛的,但云層薄了些,透下來的天光從慘白色變成了淡金色,照得整片雪原亮堂堂的。
風不大,偶爾捲起一層薄薄的雪沫子,貼著雪面飄一陣就散了。
空氣乾冷,吸進鼻子裡像是吸了一口冰碴子,但習慣了也就不覺得了。
趙德柱帶著牛滿倉、李明遠和陳小山出了門。
王有財留在營地里,老王一向這樣子,喜歡趴窩,明明才三十多的人,卻跟四五十歲的老頭一樣。
四人踩著自己昨天清出來的雪道往北走。
雪道盡頭是假人陣的外緣,再往外就是沒清過的野雪了。
趙德柱第一個踩進去,雪沒過了膝蓋。他抬腳踩下去,雪壓實在腳下咯吱一聲,抬起來又是一個深坑。走這種深雪費力氣,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踩下去,走了幾十步就開始喘。
牛滿倉跟在他後面,踩他的腳印走省了不少力。李明遠和陳小山跟在最後,兩個人個子小腿短,踩同一個腳印夠不著,各踩各的,比前面兩個人更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