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灰狼的屍體躺在天窗下面的雪地上,月光照在它灰白色的皮毛上,風吹過的時候,脊背上的針毛輕輕晃動,像是還活著。
但它喉嚨上那個刀口已經凍住了,黑紅色的冰碴子堵在傷口周圍,一雙眼睛半睜著,灰綠色的瞳孔已經沒了光。
趙德柱把鋸條刀收進靴筒,走到老灰狼跟前蹲下,伸手把狼眼合上了。
狼毛又粗又硬,凍得扎手,但底下的皮子還是軟的——剛死不久,體溫還沒散盡。
「滿倉,等下和我一塊把這邊的炸炮和夾子清理完。」他站起來,指了指假人陣外圍的兩個方向,「沒響的四枚全收回來,小心別踩。夾子也收回來——凍了一宿,簧片可能脆了,掰的時候別用蠻勁。」
「知道。」牛滿倉點點頭。
趙德柱又轉向王有財:「老王,現在立即弄傢伙,收拾這幾頭狼,等太陽出來皮子凍硬了就不好擺弄了。」
王有財應了一聲,轉身往地窖走。
然後他看了一眼陳小山和李明遠。陳小山咧著大牙直樂,李明遠把長矛靠在牆上,正拿袖口擦眼鏡片上的霜。
「秀才,小山子,把門口的血鏟乾淨。凍住了就拿熱水澆——灶台鍋里還有半鍋溫水,別省著。」
「是!」
五個人個人分頭動起來。
那隻被夾道腿的狼還活著,腿廢了,盯著人嘴裡嗚嗚響,牛滿倉上去補了一棒,拖了回去。
趙德柱把剩下的夾子收起來,走到假人陣外面。
炸炮布的位置他記得很清楚,雪地上還留著爆炸的痕跡,炸點周圍的雪被火藥燻黑了,碎玻璃渣子嵌在雪裡,火把光一照就反光。
「排長!」牛滿倉在營地東邊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意外,「這邊還有一隻!」
趙德柱拎著夾子走過去。
牛滿倉在離營地不遠的雪窪里找到了一隻狼——個頭不大,是那天夜裡踩中第二枚炸炮的那隻。它被炸傷了右前腿之後往老林子的方向跑了,但沒跑多遠。
炸傷的血一直在流,在雪地上拖了一道長長的血跡,從炸點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幾十步。最後它倒在這片低洼地里。
牛滿倉跟著血跡走過來一看,這隻狼已經凍硬了,右前腿根部血肉模糊,炸炮的碎玻璃扎了好幾塊進去,傷口周圍的毛被火藥燒焦了一圈。
「這也算咱們的。」牛滿倉蹲下去翻了翻狼耳朵,「老灰狼的親信——你看這耳朵上有個豁口,跟夾子夾住的那隻一樣。」
算上這隻,今晚一共打了四隻。
老灰狼,打頭陣的大灰狼,被夾的老灰狼親信,還有炸死的這隻——四隻狼屍抬回來放在灶台旁邊的雪地上排成一排,加上地窖里那兩隻。
這個冬天,從第一聲狼嚎在北邊老林子裡響起到現在,前後五隻狼交代在東極分場的防線外頭。尤其是今晚,老灰狼自己都死在了營地正中間的雪地上。
「點個大火,咱們一塊干!」趙德柱說,「趁狼屍還溫著,趕緊剝皮。凍硬了就不好剝了。」
牛滿倉和陳小山從柴火垛上搬了七八根大柴火,在營地中間的空地上堆成一個井字形。王有財從從灶台裡面搬了根大柴火扔進去,火光逐漸躥起來,躥到半人多高,火星子被熱風卷著往上飄,在夜空中翻了幾翻才滅。
火光照亮了整個營地:假人陣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長,鐵絲絆索上的鐵片被火光映得一閃一閃,幾人的身上全被鍍上了一層暖紅色的光。
狼皮剝了大半個時辰。
王有財主刀,趙德柱打下手,兩個人配合著一隻一隻剝。老灰狼的皮子最厚,針毛粗而硬,底絨密得不透風,剝到喉嚨時還能看見陳小山匕首留下的刀口——從軟骨上方穿進去,一刀封喉,周圍的筋膜全被捅斷了。
「嘿,這小子下刀夠狠的。」王有財拿刀尖在陳小山那把匕首的刀口上來回比了一下,「分毫不差,正從軟骨縫中間穿進去。這小子平時看不出來,關鍵時刻手不軟。」
老灰狼剝了皮之後露出的胴體精瘦,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後腿上的肌肉卻緊實得像風乾的臘肉。
趙德柱看了一眼說這老傢伙歲數不小了,牙口磨損不輕,能在荒原上活到這個歲數不容易。
王有財一邊剝大灰狼的皮一邊接話:「活得再久也架不住硬要往刀口上撞。」
趙德柱嘆了口氣。
這頭老灰狼前世雖然沒有傷過東極分場的人,但是給幾個人嚇的夠嗆,一整個冬天也不敢外出,整個冬天窩在地窨子裡面。
大灰狼的皮子比老灰狼的只短一拃,但毛色更深,針毛根根分明,整張皮子展開來在篝火旁邊泛著青灰色的光。
被夾死的那隻老灰狼親信個頭小一圈,毛色發黃,皮子也薄。那隻被炸炮炸死的狼身形更小,皮子倒還好——炸的是腿,皮子只燒焦了一小片。
四張皮子全部剝完,天邊開始泛白了。
是淡青色的光,從東邊沼澤地的方向慢慢滲過來,把雪原上的白色從暗藍染成了灰白。
篝火燒得差不多了,剩下幾根粗柞木還在火焰里噼里啪啦地響,火星子已經不怎麼往上飄了。
王有財把四張新剝的狼皮攤開來,拿麻繩穿了後腿,一張一張釘在地窨子後牆上。加上之前的一張,一共五張狼皮,從東到西排了整整一面牆。
針毛在晨光里泛著不同的顏色——灰白的、青灰的、棕黃的、灰黃的,像是一排剛剛釘上城牆的旗幟。
狼皮旁邊是那十幾張兔皮,掛在同一面牆的西段。
兔皮灰黃,狼皮灰白,一個薄一個厚,一個巴掌大一個能蓋住半扇門,並排掛在一起看著根本不像是同一面牆上的東西,倒像是一支雜牌軍的隊列——步兵方陣挨著騎兵方陣,寒磣是寒磣了點,但那也是軍團。
篝火徹底熄了。
「額滴個娘誒。」牛滿倉剛才扛不住眯了一會,剛爬起來就看到了牆上的變化,這些個大狼皮比他兩條胳膊張開還長。他站在門口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後回頭沖屋裡喊,「秀才你出來看!快出來看!」
王有財把最後一鍋熱水澆在門口凍住的血跡上。血化了之後變成淡紅色的水,順著雪道兩邊的雪牆往外淌。
太陽升高了,照得整個營地亮堂堂的。
灶台上的鐵鍋冒著熱氣——王有財已經開始燒早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