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砌在靠近天窗的位置,鐵鍋坐在灶口上,鍋里的醬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醬燜狼肉從下午燉到天黑。
狼肉是精挑細選的好肉——後腿肉和裡脊肉切成寸塊,先泡了大半天去血水,又拿花椒水汆了一道,最後和曹大娘的豆瓣醬、醬油一起下鍋,小火慢慢燜。燜到現在,肉塊表面掛著一層紅亮亮的醬色,筷子夾起來顫顫巍巍的,醬汁順著肉纖維的紋路往下淌。
灶台旁邊,王有財又支了個小灶,裡面是大醬燉魚。
狗魚段子兩面煎得焦黃,魚皮在油里炸出了一層細密的小泡,吸飽了醬湯之後脹得油亮亮的。乾粉條在魚湯里煮了小半個時辰,從灰白色變成了琥珀色,又粗又軟,筷子挑起來能拉老長,干蘑菇是最後放的,扔進鍋里煮了一會兒就發起來了,菌傘上的褶皺里藏滿了醬湯,咬一口能滋出來。
王有財從灶台旁邊的小台子上把曹大娘的豆瓣醬罐子也端了過來,往灶台沿上一擱:「今天這罐子敞開吃,誰想加辣自己挖。」
五個人圍著灶台坐了一圈。
地窨子裡空間本來就不大,灶火燒了一下午,四面土牆都被烤得暖融融的,比平時還暖和。天窗蓋板開了一條縫走煙,外面的冷風從縫裡灌進來,還沒來得及落到人身上就被灶火的熱氣頂回去了。
幾個人坐在木頭墩子上,圍一圈,不像平時拿個搪瓷缸子走到哪吃到哪。
牛滿倉第一個動筷子。
他夾了塊醬燜狼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額的娘誒」。嚼完了又夾了一塊,這回沒急著往嘴裡塞,破天荒舉在眼前看了看——肉塊表面掛著一層醬紅色的亮膜,邊緣燉得微微發酥,筷子一夾就裂開了,裡面是蒜瓣狀的瘦肉,一絲一絲的,醬汁順著肉絲間隙往裡滲,里里外外都入了味。
「這個狼肉,比上回燉得好吃。」他把肉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出一邊,「上回那個也好吃,但這個更——更那個。」
「這回我有經驗,燉的更久一點。」王有財夾了一塊狗魚肉擱在自己碗裡。
陳小山拿筷子尖扒拉了一塊狼肉,看了看:「啷個連肉縫裡都是紅的?」
「醬進去了。」王有財筷子一抬,在空中虛戳了一下,「肉的每一層絲兒都給燜透,從頭到尾不斷火。好菜一個道理——火候和次序差一點,出來是兩個味兒。」
陳小山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出來半天,嚼著嚼著才把肉咽下去,他拿筷子又夾了塊狗魚,又夾了筷子吸飽了醬湯的干野菜,把這三樣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放下筷子,看向趙德柱說:「排長,我們以後要一直待在這裡不?」
「怎麼突然問這個?」
「要是以後回老家,吃不到有財哥做的菜咋辦。」
王有財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湯,聽見這話嗆了一口,咳了兩聲,拿袖子擦擦嘴:「你個瓜娃子。」
陳小山嘿嘿笑了笑,他本就是少年心性,一會一個想法:「但是一直呆在這裡,找不到老婆怎麼辦?我娘會揍我的!」
「有財哥這麼大了不是還沒娶老婆。」牛滿倉嘴裡塞滿了肉,含含糊糊地說著。
「閉嘴吃你的飯!」王有財給了他一個栗子。
「我估計咱們還要幹上幾年,起碼也得等農場建起來個樣子再說。」李明遠倒是看的很透徹。
「秀才你說還會有其他人過來嗎?」
「應該會有吧,我聽說小道消息,以後會有知識青年過來援建北大荒。」
「那這些知識青年裡面會不會有女的啊。」
「小兔崽子,有女的人家也先看上秀才,你往後稍稍吧。」
……
……
趙德柱的位置靠近灶口,灶火的熱氣從腳底往上蒸,整個人的筋骨都被烘得鬆軟下來。
「排長。」陳小山的聲音把他拽回來了,「你說老灰狼死了,別的狼還會來不?」
「單個的絕對不敢來了。」趙德柱放下搪瓷缸子,「老灰狼一死,狼群估計就散了,剩下的幾隻不成氣候。以後碰見狼,不用咱們繞著它,它會繞著咱們的。」
「那咱們的夾子呢?」
「還在地窖里。留著以後打獵使。」趙德柱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完了又說。
牛滿倉手裡的筷子停了:「真的假的排長?啥時候打?」
「雪再厚點。」趙德柱用筷子指了指門外的方向,「野雞扎雪堆得過陣子,狍子冬天的道現在踩得還不夠實。再過十天半個月,我帶你們去北坡老林子——先打野雞,再打狍子。火車上說了那麼多,一口肉還沒兌現過,我自己臉上都掛不住。」
「嘿嘿,排長你說狍子肉是啥味的。」
「應該比狼肉和魚肉好吃吧。」
「額娘。」
「對了,我想起個事。」趙德柱突然開口,「咱們這一次打狼,你們有沒有算過帳。」
「帳?」牛滿倉抬頭看他。
「咱們手頭能換錢的東西。」趙德柱掰著手指頭數,「狼皮五張,兔皮十幾張。這些皮子值多少錢你們算過沒有?」
幾個人面面相覷。
「狼皮供銷社老孫頭收四塊一張,這個我去問過。五張就是二十塊。兔皮一張一毛五,十五張兩塊兩毛五。再加上咱們地窖里那些狼肉和魚……當然到了開春估計就不剩多少了……但光皮子就二十多。」
二十塊對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從幾個人的反應里馬上看出來了。牛滿倉的嘴張開了,筷子停在碗裡不動了。陳小山手指頭掰了掰,掰到第三根就掰不下去了——二十多塊,超出了他的計算範圍。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聲音里難得帶了一絲興奮:「這麼多!」
「二十多……」王有財把菸袋鍋子嘬了兩口,煙從他鼻孔里往外飄,「俺在部隊的時候,一個月津貼才三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