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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修房子

2026-09-20 11:34:12 作者: 劍膽成灰

  暴風雪在第二天清晨停了。

  風在黎明前收住了最後一股勁,雪粒從橫著飛變成豎著飄,最後連飄也不飄了。

  東邊沼澤地的方向,雲層裂開了一道縫,像是一床悶了整夜的厚棉被被人掀開了一角,透出來的天光是淡金色的。

  接著裂縫越拉越大,雲從中間往兩邊退,退得慢但不停,像冰河開凍時一塊一塊地挪開。第一縷陽光是從那道裂縫裡漏下來的,正好打在營地前面那片沒人踩過的雪原上。陳小山第一個推開門。

  門外的景象讓他愣在門檻上。

  雪原一夜之間換了張臉。

  無邊無際的雪面被陽光一照,反射出一種刺眼的銀白色光芒,像是有人把整片荒原鋪滿了碎鏡子。

  每一顆雪粒都在發光,帶著稜角的、冷冽的光,密密麻麻地鋪到天邊,讓人不敢直視。遠處老林子的樹冠上頂著厚厚一層新雪,雪壓彎了松枝,每棵樹都像是披了一件白色的厚斗篷。灌木叢被雪埋得只剩幾點枯枝露在外面,遠遠看去像是雪海上冒出來的幾根灰色的桅杆。

  「排長!」他回頭沖屋裡喊,「雪停了!出太陽了!」

  趙德柱打著哈欠從通鋪上坐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了看天邊的光帶,又看了看雪面上的紋理,說:「北風炮。」

  「啥炮?」牛滿倉從陳小山肩膀後面探出頭來。

  「我是說,昨晚上刮的叫北風炮。」趙德柱靠在門框上,指了指西邊,「西伯利亞的冷空氣直直壓下來,來得猛去得快,一晚上就過了。風是硬風,雪是橫雪,勢頭嚇人但後勁不足。要是換成白毛風,那才叫難熬——一下兩三天不帶停,雪粒細得跟麵粉似的滿地滾,出門撒尿得在腰上拴根繩,另一頭系在門框上摸回來,不然轉頭就找不著家門。」

  「啥立鴨?」陳小山問。

  「西伯利亞,就是北邊老毛子那兒。」趙德柱走出門去,踩了踩雪面的硬度,「冷空氣全是那邊過來的。冬天一到,西伯利亞跟個磨盤似的,隔幾天就碾一塊冷氣下來。北風炮是磨盤碾得最急的那一下,從黑龍江頂上直砸下來。咱們昨天趕上的就是這一下——過了就算完了。」

  「所以不會再下了?」牛滿倉問。

  「歇口氣可能還會飄點小雪,但扛過了北風炮,剩下的就是擦屁股的活了。」趙德柱轉身進了屋,把靠在牆邊的鐵鍬拿過來,「別操心天氣了,先操心房子。」

  

  五個人出了門,圍著地窨子轉了一圈。

  趙德柱上了房頂,蹲在天窗口旁邊把四角的鐵絲一根一根檢查過去。昨晚天色昏暗,他是靠著感覺把木楔子釘好,活乾的粗糙,他索性全部返工,重新把木楔子起出來,再釘入原孔,拿錘子敲實了,鐵絲也重新擰緊。

  彎椽被兩根支撐杆撐了一夜,弧度沒有再下沉,樹皮的裂縫還是那道裂縫,沒擴大。他讓牛滿倉把長矛和門棍換了個更穩的角度,又從柴火垛里抽了根備用的粗木頭劈成兩半,並排壓在彎椽底下,和兩根支撐杆一起托著椽子。

  「這彎椽能撐到開春不?」牛滿倉仰頭問。

  「能。」趙德柱從房頂上跳下來,「開春換根新的。」

  陳小山和李明遠負責清門口的雪。

  雪堆到齊腰高,把門口堵了個嚴實。陳小山拿鐵鍬鏟,鏟一鍬往外甩一鍬,甩出去的雪堆在兩邊越堆越高。李明遠拿掃帚跟在後面掃浮雪。

  王有財在重新生火,灶膛內壁凍了層冰殼。他把灶膛里的濕炭灰往外扒,扒出來的全是凍成硬塊的木炭渣,黑乎乎的混著碎冰。

  扒乾淨之後拿乾草塞進去重新點火,乾草點著之後火苗子抖了兩抖,順著灶口往外冒白煙——灶膛還沒幹透。

  王有財趴在地上往灶口裡吹氣,吹了兩口被煙嗆了回來,咳了半天,拿袖口揉了揉眼睛。柴火垛也被雪埋了——外表一層雪化了又凍上,凍成了冰殼子,牛滿倉拿斧子把冰殼子敲開了,最裡面的乾柴還是好的。他把柴一捆一捆搬進屋裡,碼在灶台旁邊的牆角。

  趙德柱查完房頂,又繞著營地巡視了一圈,趕回來的時候,火已經生起來了,營地差不多已經像個樣子。

  只是幾個人臉上都不太好看——不是累,是心裡悶。

  住了這麼久的房子,昨晚差點被暴風雪掀翻了屋頂,說不鬧心是假的。

  「來來來都別忙活了。」趙德柱把腳邊一個木墩子踢到灶台邊上,站了上去。他站在那個比地面高出半尺的木墩子上,清了清嗓子。「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像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然後拍了拍手。

  「來,一塊唱支歌。」

  牛滿倉抱著柴火,有點摸不著頭腦。

  但趙德柱已經起了頭。

  調子不高,旋律舒緩,有點跑調,這是去年一部很火的電影《柳堡的故事》的插曲,從江南水鄉一路飄到北大荒——轉業路上有人哼過,車站等車時有人唱過,連悶罐車廂里的夜裡也經常傳來低聲的哼唱。

  「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哎嗨喲——」

  王有財第二個接上來,他把手裡的乾草往灶台上一擱,眯著眼跟著哼:「十八歲的哥哥呀坐在河邊——」

  他的山東口音在這首江南小調里拐了個彎,不像是坐在河邊,倒像是坐在海邊礁石上。

  牛滿倉嘿嘿笑了笑:「東風呀吹得那個風車轉哪——」

  調子是準的,但從他嘴裡出來就裹了層黃土味,柔和的旋律也變得粗糲了幾分。

  陳小山跳起來接下一句,他的四川口音在這首歌里反而最貼——川南的春天和江南的春天有幾分像,都是水田、柳樹、熱乎乎的日頭:「蠶豆花兒香啊麥苗兒鮮——」

  李明遠站在雪地上推了推眼鏡,等到副歌的時候才開口,上海腔咬字太清,在這幫南北混雜的嗓子裡顯得有點格色,但那句「哪怕你一去呀千萬里呀」從他那張一本正經的嘴裡唱出來,其他幾個人反倒覺得不違和。

  五個人圍著還沒完全烤乾的灶台,臉上還掛著昨晚被煙燻過的痕跡,身上穿著濺滿雪沫的破棉襖,在這片前後百里難見到外人的荒原上,唱了一首從江南漂到北大荒的歌。

  調子落了之後沒人說話,幾個人繼續在屋裡忙前忙後地收拾,不過趙德柱心裡鬆了口氣,軍心總算是拉回來了。

  「排長,」陳小山突然問道,「明年要是還下這麼大雪咋辦?」

  「明年?」趙德柱哼了一聲,「今年是時間緊任務重,咱們趕的急,明年不要這地窨子了。開春化了凍,咱蓋個新的——蓋在現在這個地基上面。不往下挖了,往上蓋,圓木壘牆,泥巴糊縫,房梁用整根松木,天窗改朝南的大窗戶,有窗台有窗框,太陽一曬滿屋子亮堂堂的。到時候再盤個正經火炕,灶台連火牆,熱乎氣順著牆根走,冬天再大的北風炮也吹不透。」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幾個人往北坡走,砍點柴火回來。

  牛滿倉扛著斧子,陳小山挎著麻繩跟著他身側,李明遠緊跟在後。

  趙德柱走在最前面,邊走邊拿手在雪地上比劃——圓木垛牆比土牆紮實,火炕盤在東牆根下面和灶台的煙道通著;屋頂不再用泥巴糊,鋪上松木板,雪刮不掉風也掀不翻,一勞永逸。

  幾個人聽著聽著就走近了北坡老林子,邊走邊停下揀合適的粗樹枝。陳小山彎著腰挨棵樺樹摸,牛滿倉看準一根杯口粗的,掄斧就砍。

  李明遠把備用的鐵絲塞進懷裡,王有財夾著菸袋鍋子在兩棵樹中間慢慢踱步,又補了一句:「到時候灶台俺來壘。新灶台得比現在這個寬一拳——支兩口鍋,用著也方便。」

  五個人在林子邊砍了半上午木頭,回去的路上陳小山走得比來時快,懷裡抱著一大捆枯死的松木枝,鞋底在雪面上蹭出兩道長長的拖痕。趙德柱背著一捆柴火,看著前面幾個人往回趕的背影——牛滿倉肩膀上的粗樹枝壓彎了扁擔,李明遠的松木枝一路掉一路撿。

  他忽然想起前世,他們也是五個人,也是蓋了一間地窨子。

  那間地窨子後來塌了,不是被風吹塌的,是雪化了之後泡塌了。

  那時候趙德柱一個人站在廢墟上,從泥里扒出還能用的木料,一根一根搬到干地上,心裡想的是:老子一個人也要把這房子蓋起來。

  後來確實蓋起來了,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排長!」陳小山在前面喊他,「新房子能不能種菜?就在窗戶底下,就種一排蒜苗!曹大娘家那種!」

  「能。」趙德柱把柞木棍往肩上一甩,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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