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炮過去好些天,荒原上的雪被風吹成了硬殼,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不再像剛入冬那會兒一腳下去陷到膝蓋。
太陽出來了幾天,雪面化了一層薄冰殼子,在日光底下泛著亮晶晶的光。天還是冷,但那種冷已經不往骨頭縫裡鑽了,是乾冷,清冽冽的,吸進鼻子裡像含了塊薄荷糖。
這天早上吃過飯,趙德柱把鋸條刀往腰裡一別,柞木棒往手裡一拎,說了句讓陳小山差點把搪瓷缸子扔飛出去的話。
「今天撿野雞。」
陳小山從通鋪上彈起來,腦袋差點撞到天窗蓋板:「野雞?!排長你說的是不是火車上那個,那個野雞飛到飯鍋里。」
「就是它。」趙德柱拿繩子把褲腿綁住,「東北這邊叫飛龍,飛不遠但跑得快,平時在灌木叢里竄,天一冷就愛往塔頭甸子那邊扎。前兩天暴風雪那陣,它們全縮在背風坡底下不動彈。今天天好,正好去撿。」
「撿?」牛滿倉抬起頭,「咋還撿呢?不是打嗎?」
「就是撿。」趙德柱搖搖頭,「野雞有個毛病——三九天冷透了,它往雪堆里一紮,腦袋塞進雪裡,尾巴露在外面。它覺得腦袋藏進去就安全了,屁股不管。你走過去拽尾巴,跟拔蘿蔔似的。」
「真的假的?」陳小山將信將疑地看他一眼,嘴上這麼問,腳已經往門口挪了。
「火車上跟你說了,這回不畫餅,讓你自己拔。」
幾個人收拾傢伙出門的時候,陽光剛好從漫崗東邊打過來,照得整個營地明晃晃的。
出去的人依舊是除了王有財的四人組。
趙德柱,拿柞木棒在雪地上劃了一道線:「上次暴風雪下了半天一夜,量是不少,但北風炮一刮,背風坡的雪被風搬了大半。野雞要找厚雪窩子,不會窩在南坡,雪被吹薄了。去塔頭甸子那邊,那邊雪厚,墩子縫裡窩野雞最好找。」
他往東邊指了指,又把柞木棒偏到北邊老林子的方向,「老林子邊緣也能碰,野雞夜裡縮在林緣灌木叢底下的深雪裡。滿倉跟秀才一隊,去老林子邊緣找。記住,找雪面上有沒有坑。野雞扎進雪裡的時候不是直接鑽的,是從半空往雪裡扎,雪面上會留一個圓坑,像碗口那麼大。坑旁邊如果有爪印子朝同一個方向,就說明它從那邊鑽進去沒出來。順著爪印找,找到尾巴拽就行。」
牛滿倉扛著槁往前跨了一步,忽然又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道線,把自己剛才踩壞的半截線重新劃齊了:「排長,要是額們撿多了呢?」
「就你廢話多,這玩意哪裡嫌多。」
「不是——額是說額要是比你們撿得多。」
趙德柱拿柞木棒在地上一撐,笑了一聲:「你比我們撿得多?你連野雞尾巴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去吧,莫說要比我們多,就看你和秀才能不能把第一隻找到。找到了甭管大小,回來蒸炸燉炒隨便你點。」
「這可是你說的排長!」牛滿倉搓了搓手,一臉興奮。
「哎呀快點撒!」陳小山已經竄出去好幾步了,趙德柱跟在他後面往塔頭甸子方向走。
陽光把雪原照得晃眼,塔頭甸子的塔頭墩子從雪裡露出來的部分被冰殼子裹著,像一排排蓋了白被子的矮蘑菇。
靠近之後,雪面上確實有不少痕跡——兔子的爪印一串串的,野雞的腳印像小樹杈,三根腳趾朝前一根朝後的印子,陳小山蹲下去看了一會兒問他是不是,趙德柱說對,這就是野雞的腳印,跟著走。
兩個人順著野雞腳印往塔頭甸子深處走。腳印在一叢灌木旁邊消失了。陳小山正低頭找下一組腳印在哪兒,趙德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前面兩步遠的一片雪面——雪面上有個圓坑,碗口大小,坑邊散著幾片碎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半空中扎進去的。而且坑旁邊,從雪裡翹出來一小撮灰褐色的羽毛,在太陽底下反著暗紫色的光。
「尾巴。」趙德柱壓低了聲音。
陳小山雙眼發亮,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那撮羽毛。他回頭看了趙德柱一眼,趙德柱點了點頭。
陳小山深吸一口氣,攥住那撮羽毛猛地往上一拽——雪面撲地炸開一個窟窿,一隻灰褐色的大鳥被他從雪裡薅了出來,翅膀撲騰了兩下還沒展開就被他死死抱在懷裡。
這隻野雞個頭不小,胸脯肉厚得像個哈密瓜,渾身灰褐色的羽毛上綴著細密的白斑,尾巴上的翎毛比家雞更長更彎。
它顯然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一雙黑豆似的眼睛愣愣地盯著陳小山,嘴巴半張著吐出一團白氣。
「撿到了撿到了撿到了!」陳小山抱著野雞在塔頭甸子上又蹦又跳,「排長你沒騙我——」
「小點聲,別把雪窟窿里的全嚇跑了。」趙德柱把他拽到一個墩子後面,用膝蓋壓住附近另一片微微隆起、有尾羽翹出的雪面,嘴上也沒掩飾,「這一片肯定還有。」
兩個人順著塔頭甸子的灌木邊緣又摸了一截,沒走多遠就找到了另一處雪坑——這個比第一個更隱蔽,在幾叢灌木枝的交叉下方,雪面上只露出兩片小小的褐色羽毛,不蹲到貼地的高度根本看不見。
趙德柱讓陳小山自己上手,陳小山這回沒猶豫,蹲下去扯住羽毛一拽——第二隻。這只比第一隻小,毛色偏灰,應該是母的。
趙德柱不太滿意,說這片塔頭甸子靠近南邊,雪薄,能藏兩隻不錯了;
掉頭往西還有個背風坡,雪比這邊厚一層,往那走。
兩個人穿過塔頭甸子往西坡走。背風坡的雪果然厚,塔頭墩子之間的低洼處積了半人高的雪窩子。
趙德柱帶著陳小山在背風坡的雪窩子裡又找了兩處坑——一處並排窩著兩隻野雞,尾巴全翹在雪面上,並排兩根灰褐色的翎毛在陽光里微微發亮。
陳小山拽一隻,趙德柱拽另一隻,兩個人同時從雪裡把野雞薅了出來。陳小山那只比他懷裡原來抱的還肥,拎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回頭沖趙德柱說:「差不多了。」
趙德柱看了看他手裡兩隻、自己手裡兩隻,點了點頭,又順著背風坡往下掃了一眼,再往那邊走應該還有,可那邊的雪還沒凍太結實,他手裡也已經攏不住了:「行了,四隻夠吃一陣子了。回。」
與此同時,老林子邊緣,牛滿倉和李明遠的情況就沒那麼順利。
牛滿倉扛著槁在林緣的雪地上找了半天,找到了一行野雞腳印,順著腳印摸到了一叢矮灌木底下,還真有個坑,但是裡面也別說野雞了,雞毛都沒有。
李明遠說排長說過坑應該是圓形的,是野雞從半空往雪裡扎形成的,灌木底下那個坑邊緣不規則,不是扎進去的,是風把雪吹凹了。
牛滿倉不甘心,又找了兩處,一處也是風吹的,一處在樹根底下倒是真有個圓坑,坑旁邊也有幾片碎雪和零散的尾羽,可坑口空了,周圍還有一行細細的狼爪印。
狼來過了,刨了窩。
牛滿倉杵著鎬頭指著那行狼爪印說這狼咋比額還勤快,李明遠說狼也得吃飯,你不如換個地方再找。
兩個人在老林子邊緣又摸了兩盞茶的工夫,找到第四處時才終於在林子邊一塊大石頭背陰處發現一個真窩——雪面上翹著一根灰褐色的尾羽,李明遠確認是野雞的,然後學著陳小山的樣子蹲下去攥住了尾巴。
他拽的時候牛滿倉還在旁邊小聲喊「輕點輕點別捏死」,李明遠被他這一聲分了神,手一松,野雞從雪窩裡竄出來撲騰了好幾下,也虧是這野雞凍的腦子不清醒,牛滿倉趕緊撲上去拿身子壓住野雞,手忙腳亂地把野雞兜進懷裡,跟個偷雞的一樣。
這隻野雞在他懷裡掙扎著扇了他兩下臉,羽絨沾在腮幫子上,等他好不容易攥緊之後,牛滿倉咧著大牙朝李明遠比了個手勢——起碼沒空手回去。
兩隊人在營地外圍碰頭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不少時間。
陳小山遠遠看見牛滿倉和李明遠的身影就開始跑,跑到跟前一看,牛滿倉懷裡抱著一隻野雞,灰褐色的羽毛被風吹得翻起來,個頭倒是不小。李明遠跟在後面,拿著一根尾羽仔細端詳。
「一隻?」陳小山伸出四根手指頭在牛滿倉面前晃了晃,「我和排長四隻。啷個講嘛滿倉哥?」
牛滿倉額了一聲,看看陳小山懷裡那兩隻,又看看趙德柱手裡那兩隻,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唯一的一隻。
他把鎬頭往地上一杵,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額們不是找不到——是狼把額們的野雞叼走了!本來有兩隻!」
「狼叼走了也算你找到的?」陳小山踮起腳往他懷裡那隻野雞腦袋上彈了一下。
「那狼叼走了就是叼走了!不是額沒找到!」牛滿倉梗著脖子辯解,「秀才你給額作證!」
「行了行了。」趙德柱把手裡一隻野雞分了一隻塞到他懷裡,「這隻算你們隊的。」
「算額隊的?」
「老林子邊上確實不好找——樹多,野雞不在林子裡扎窩,全在林緣灌木底下,你第一回能摸著真窩就算不錯。這隻給你倆帶著回去交帳,另外晚上認字課加五個字,松、雞、尾、毛、輸。」
牛滿倉還沒從多一隻野雞的驚喜里緩過來,聽到「加五個字」臉又垮了。
陳小山抱著兩隻野雞笑得直不起腰。
幾個人沿著路往回走,野雞掛在各自手裡。
陳小山走在最前面,忽然在路邊的一處灌木叢旁邊停住了。他低頭看了半天,然後蹲下去拿手在雪面上比了比。
「排長你來看,這個不是野雞的。」
趙德柱把野雞交給身後的牛滿倉,走過去蹲下。雪地上有一行腳印,不是野雞的那種三趾朝前一趾朝後的小印子,也不是兔子的五瓣花腳印。
是兩瓣蹄印,比兔子的腳印大得多,每一步的間距很寬,從北邊老林子的方向延伸過來,往東邊塔頭甸子方向去了。蹄印邊緣整齊,沒有被風吹模糊——是新鮮的,今天上午踩的。
趙德柱蹲在原地,手指頭在蹄印旁邊輕輕劃拉了一下。
半晌,他開口說了兩個字。
「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