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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鬼話

2026-09-20 11:34:27 作者: 劍膽成灰

  天徹底黑了。




  趙德柱擦著了火柴,把馬燈點上了。燈光是昏黃的,在雪地上照出一個不大的光圈,蹄印在光圈裡清晰可見。他往四周打了打燈,塔頭甸子、灌木叢、低洼地,全在光圈邊緣變成了模糊的黑影。只有蹄印一連串的,朝前延伸。

  三人沿著蹄印進了林子邊緣。

  這裡的雪比塔頭甸子那邊更厚,蹄印在灌木叢中間拐了幾個彎,每一步都踩得很深,狍子走到這兒的時候也在找路,蹄印有時往前走幾步,有時往旁邊偏一下,但沒有掉頭。

  火把的火苗子在灌木叢的枯枝上投下跳蕩的影子,把三個人的身影拉得老長。牛滿倉走在最前面,鎬頭撥開擋路的枯枝,腳步比剛才慢了不少。

  如果趙德柱能看清楚此時牛滿倉的臉色,會發現這位平時的傻大膽,此時臉色卻是非常難看。

  這片老林子他白天來過不少回,砍柴、找松鼠洞、套兔子,熟得跟自己家灶台似的。

  但白天來和夜裡來完全是兩回事。

  白天林子裡有鳥叫,有風穿過樹枝的沙沙聲,有陽光從樹冠縫裡漏下來照在雪地上的光斑。

  夜裡什麼都沒有,一片黑暗,只有三個人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其他全是死寂。

  那些白天看著普普通通的柞樹和樺樹,到了夜裡全變成了黑黢黢的影子,枝杈像伸出來的枯手,在火光邊緣一晃一晃的。

  陳小山緊跟在趙德柱身後,手裡攥著麻繩,眼睛不停地往左右兩邊瞟。

  林子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是樹洞裡的冰晶反光,但他總忍不住盯著看,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什麼東西從黑暗裡走出來。

  「排長。」他壓低了聲音,好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你說——這狍子大半夜的會亂跑不?」

  「狍子夜裡一般不亂跑。」趙德柱提著馬燈走在中間,語氣跟平時在灶台邊上嘮嗑一樣平淡,「它找到背風的地方就臥著,天亮了再動。不過你要是在它臥著的時候摸到跟前,它受驚了就會竄,竄出去老遠,追不上。」

  「那咱們現在不就是去它跟前?」

  「對。」

  「那它竄了咋辦?」

  「竄了就竄了。」趙德柱把馬燈換到另一隻手,「今晚追不上明天再來。狍子走熟道,今天這條路它走了,明天還會走。到時候我在這條道上布兩個夾子,一樣能搞到手。」

  牛滿倉在前面停了一下,回頭往林間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火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映出他眉頭那道深深的褶子。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排長,額聽老家的老人說,夜裡在林子裡不能亂走。容易撞上東西。」

  「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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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種東西。」

  「鬼?」

  陳小山替他補了這個字,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趙德柱沒接話。

  他把馬燈舉高了一點,照著前面那段模糊的林間空地。蹄印還在,比剛才踩得更深——狍子走到這兒的時候應該已經慢下來了,每一步都猶豫,像是在找臥處。

  他把馬燈放低,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才開口。

  「那都是騙人的東西,不過北大荒這地方,確實有點邪性的東西。山裡的事,江里的事,雪裡的事,你們想聽哪種?」

  牛滿倉咽了口唾沫。

  他本來不想聽,但排長開了頭,不問又顯得自己慫,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江里的。」

  趙德柱一邊照著蹄印往前走,一邊平平淡淡地講起來。

  「黑龍江往北有一道江汊子,冬天凍得最實在的時候,冰面上有時候會站個人。穿白棉襖,背對著你,一動不動。你遠遠看見了以為是打魚的,喊他不應,走過去,冰面上什麼都沒有。就一行腳印,走到冰窟窿邊上沒了。」

  「沒了是啥意思?」陳小山的聲音已經比剛才尖了半個調。

  「就是人走到冰窟窿邊上,腳印還在,人沒了。」趙德柱頭也沒回,「老獵戶說那是水下的東西上來透氣,借了個人形。你要是在冰面上碰見了,別喊,別追,就當沒看見。它站一會兒自己就散了。」


  牛滿倉沒吭聲,把鎬頭握得更緊了。

  陳小山已經縮到了趙德柱身後不足一步的位置,懷裡抱著麻繩,手指頭攥得發白。趙德柱繼續往前走,手裡翻過一片被壓斷的灌木枝。

  「再講一個,山裡的。」他頓了頓,「老林子深處有一種東西叫老白山魈。個子不高,渾身白毛,臉是黑的,眼睛是紅的。它不傷人,但會跟著人走。你在老林子裡趕夜路,總覺得背後有人盯著你,一回頭什麼都沒有,那就可能是它在樹後面躲著。你要是不惹它,它跟你一段路就走了,多半是嫌你沒意思。」

  「排長。」陳小山的聲音已經帶了點哭腔,「你要莫再講嘍——」

  趙德柱側過頭瞥了他一眼:「你再叫喚一聲,它跟著你的聲音就過來了。」

  陳小山立刻用手捂住嘴,手指頭都咬進指縫裡。

  趙德柱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好在火光暗,沒人看見。

  他當然不信這些。

  前世在北大荒待了幾十年,什麼邪性事沒聽過,但沒有一件親眼見過的。

  說白了。

  冰天雪地,人在炕頭就沒事幹,難免想像力豐富點,整點亂七八糟的專門嚇唬小姑娘。

  蹄印在老榆樹根底下拐了個彎,往更密的灌木叢里去了。

  火把的火光照在灌木叢上,枝條的影子在雪地上亂晃。趙德柱忽然站住了。

  前面的雪地上有一團模糊的黑影伏在灌木叢旁邊的雪面上,火光邊緣只勾勒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那團黑影伏在灌木叢旁邊的雪地上,火光只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不像是狍子。狍子的脊背是平直的,這東西的輪廓卻有一段陡然隆起的弧度。

  也不像狼,狼臥在雪地上會縮成一個團,四肢收在腹下,尾巴盤過來蓋住鼻尖。

  這團黑影的四肢是攤開的,半截埋在雪裡,半截露在外面,像一個被風吹倒了卻還保持著倒下前姿勢的什麼東西。

  趙德柱停住腳步的時候,手裡的馬燈微微晃了一下。

  他什麼沒見過——戰場上的死人,荒原上的狼群,暴風雪裡凍僵的牲口。

  但眼前這個輪廓他沒對上號。

  腦子裡那套快速識別對象的經驗突然卡了殼。

  他下意識地把馬燈往前遞了半寸,想看清楚。

  就在這時候,那團黑影忽然動了一下。

  它是個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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