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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鄂倫春獵人

2026-09-20 11:34:30 作者: 劍膽成灰

  陳小山的尖叫聲像一把刀子劃破了整個老林子的寂靜。

  他往後退了一步,左腳踩進雪坑裡,整個人仰面摔在雪地上。

  他的尖叫又尖又短,第一聲是嚇的,第二音效卡在嗓子眼裡——他摔下去的時候後腦勺磕在雪地上,帽子飛了,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嘴巴還張著,但聲音出不來了。

  那團黑影被這一聲東西嚇到了。

  它渾身一激靈,兩條前腿撐著雪面猛地站了起來,這時候幾人都看清了這是一隻個頭不大的狍子。

  還沒反應過來,它連滾帶爬地翻過灌木叢,屁股撅了一下撞在柞樹幹上,然後四蹄亂蹬地消失在黑暗中。

  蹄印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往東邊老林子深處去了。

  「跑了!」

  牛滿倉舉著鎬頭就要追,被趙德柱一把拽住。

  「別追,追不上了。」趙德柱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狍子身上了。

  他盯著剛才狍子臥倒的那片窪地,狍子跑了之後,它剛才臥的地方竟然還有東西。

  是一個人!

  那人側躺在窪地里,蜷縮著身子,臉埋在臂彎里看不清模樣。身上穿的是獸皮縫的皮襖,針腳粗大但密實,領口翻出來的毛邊在火光下泛著灰白色。

  腳上蹬的也是皮靴子,靴筒上綁著幾道麻繩,背上斜背著一張弓,弓弦是卸下來塞在懷裡防凍的,弓梢從肩後露出來半截。

  他倒在窪地里。窪地是南北走向的,北邊被幾叢灌木擋著,東西兩邊各有一棵老榆樹,正好遮住了三個方向的風。最冷的時候就這一陣,他運氣不壞,選了一處荒野能提供的最好避風處。但真正讓他沒被凍透的,不是這個窪地。

  

  趙德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剛才狍子臥著的那片雪面。雪是溫的,帶著牲口身上那種厚實而持久的體溫。

  狍子在他旁邊臥了不短的時間,把窪地里的雪融出了一個淺窩,窩底的雪被體溫壓成了半化的冰晶,還沒有重新凍上。雪面上還散落著幾根狍子毛,灰褐色的,和獵人皮襖上的毛邊一個顏色。

  剛才火光遠遠照過來的時候,狍子就臥在他旁邊。蜷著四條長腿,肚子貼著他的腰側,腦袋擱在他肩膀上。

  它臥在那裡,像是在給他擋風。

  陳小山從雪地上坐起來,帽子也沒撿,就那麼坐在雪地上直愣愣地看著窪地里的人。牛滿倉一手撐著鎬頭、一手把陳小山的帽子從雪裡撈出來扣在他頭上,然後蹲下去,悶著嗓子說了句:「額滴娘誒,這是個人。」

  「還活著。」趙德柱把手指從那人脖頸側面收回來。脈搏很弱,但還有,一下一下的,隔著凍得發僵的皮肉傳到指尖上。他把馬燈交給牛滿倉,和陳小山一左一右把年輕獵人從窪地里扶起來。獵人的頭往後仰了一下,趙德柱托住了他的後腦勺。鬆脫的弓梢從肩後滑下來,叮的一聲彈在雪地上,箭囊里的箭羽從肩窩邊掃過,被牛滿倉一把按住。皮襖的手臂彎處磨破了,露出裡面的狍子皮襯裡——這件皮襖穿了很久,磨破的地方被重新縫過,針腳和皮襖上的不一樣,更細更密。

  陳小山把獵人散落的弓箭一併拾起,背在自己肩上。他一邊扶一邊低聲嘟囔:「阿彌陀佛——玉皇大帝——孫悟空——」念到孫悟空的時候念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這時候該念誰,嘴巴張著,看著火把的光影在年輕獵人的睫毛上跳了兩跳。

  火把的火苗子在夜風裡嘶嘶地響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牛滿倉背著那個年輕獵人走在最前面,獵人的兩條胳膊搭在他肩膀前面,隨著步伐輕輕晃蕩。

  牛滿倉每走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從窪地背起來的那一刻就覺得不對:這人太輕了。看著個子不小,背在身上卻跟背了半袋子糧食似的。

  「排長,這人咋這麼輕?」

  牛滿倉回頭問了一句,呼出的白氣被火把映成了橘紅色。

  回去的路上,趙德柱怕迷路,就點亮了根火把。

  「可能是生病了。」趙德柱走在牛滿倉身後,一手拎著馬燈照著前面的路,一手把獵人的弓和箭囊夾在腋下。

  「排長,這傢伙咋倒在狍子旁邊了?」陳小山還有點心有餘悸。

  「啥叫他倒在狍子旁邊了,應該是狍子窩在昏迷的他旁邊才對。」趙德柱搖搖頭。

  「狍子還會主動臥人邊上呢?」


  「可能是聞著人味兒了,也可能是聽見他哼哼了,想過來蹭蹭。狍子這東西好奇心重,別的牲口聞著人味兒就跑了,它反而湊過來。火車上不是說了——棒打狍子就是因為狍子好奇心重,你拿棒子過去它不跑,站在那兒回頭瞅你。」

  牛滿倉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獵人滾燙的額頭在他後頸上貼了一下。

  他避開那股熱度,嘴裡嘟囔著:「那這狍子好奇心也太重了——不光不走,還擱人旁邊睡著了。額瞅這狍子不是好奇心重,是想救人。」

  「狍子咋會救人?它就是傻。」陳小山在後面說。

  「傻啥?見到我們它怎麼拔腿就跑?」牛滿倉不服氣。

  「那是因為我不小心把它嚇到了。」

  「你還好意思說。」

  「排長講的故事太嚇人了,我當時也沒反應過來嘛!」

  ……

  趙德柱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

  他心裡清楚,狍子不會救人——牲口沒有救人的心。但牲口有自己的本能:狍子冬天找背風的地方臥著,窪地是它在林子邊緣能找到的最好避風處;可能不是想救人,是狍子的本能湊了巧。人需要溫度,狍子也冷,人和狍子臥在一起,都暖和。

  但這話他沒說出口。

  管它是菩薩心腸還是本能湊巧,那頭狍子確實救了這個陌生獵人。

  老魏頭就常說,萬物皆有靈。

  「排長。」陳小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比剛才安靜了不少,「你說這個人是幹啥的?啷個一個人昏在老林子裡頭?」

  「你們看他的衣裳。」趙德柱把馬燈往旁邊偏了偏,光照在獵人皮襖的袖口上——磨破的地方被重新縫過,針腳又細又密,用的是狍子筋曬乾了劈成的線,縫線的走向從右往左,和漢人從左往右的縫法不一樣。「皮襖是皮子縫的,從頭到腳全是皮子——帽子、襖子、褲子、靴子,連箭囊都是狍子皮。這不是漢人的穿戴。漢人冬天穿棉襖,皮襖是當外套罩在最外面,他是直接貼身穿——皮子朝里,毛朝外,這是鄂倫春人的老穿法。」

  「鄂倫春?」牛滿倉回頭看了一眼背上的獵人,「就那個——打獵的民族?」

  「對。鄂倫春人祖祖輩輩住在興安嶺里,冬天打狍子夏天打鹿,一年四季不種地,全靠打獵過日子。他們做的狍子皮襖比咱們的棉襖暖和——皮子鞣過之後又輕又軟,穿在身上不笨重。」趙德柱指了指獵人靴筒上綁的那幾道麻繩,「你看他這個綁腿——咱們打綁腿是繞圈綁,他是斜著交叉綁,從腳踝綁到膝蓋,靴筒被繃得緊緊的,走深雪的時候雪灌不進去。這是鄂倫春獵人的綁法,我見過。」

  「那他啷個倒在這兒了?是不是碰到狼了?」陳小山追上來一步,和趙德柱並排走著。

  「不是狼。他身上沒有咬傷,皮襖上也沒有撕破的口子。他是病了。」趙德柱把馬燈放低了些,光照在獵人的臉上。

  火把的餘光剛好從側面打過來,獵人的顴骨上有一團不正常的潮紅,但嘴唇是乾裂的,嘴角起了一圈白皮。「嘴唇乾裂,額頭燙手——這是在發高燒。應該是病了之後體力不支,走到窪地附近走不動了,倒在了雪地上。」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快到營地的時候,趙德柱把獵人的弓轉了轉——弓梢上刻著幾個符號,不是漢文,也不是滿文,是用刀尖刻的一道道橫線和豎線,筆直但無規律。也許是名字,也許是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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