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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吉若

2026-09-20 11:34:34 作者: 劍膽成灰

  地窨子的門被推開的時候,王有財正蹲在灶台邊上往灶膛里添柴。他抬頭看見牛滿倉背著一個穿皮襖的陌生人進來,手裡的柴火差點掉到地上。

  「這是咋了?」他站起來,菸袋鍋子從嘴邊滑到胸口上,燙得他哎呦一聲,也顧不上疼,「不是追狍子去的嗎?狍子呢?這誰?」

  「撿的。」趙德柱從牛滿倉身後繞過來,把獵人的弓和箭囊靠在門框邊上,「把通鋪騰個位置。」

  李明遠本來坐在通鋪邊上就著馬燈看一本帶過來的舊書,聽見動靜把書一合,眼鏡往鼻樑上一推,二話沒說把鋪位最裡面靠北牆根的位置騰了出來。

  他把自己的褥子捲起來往旁邊挪了挪,又把牛滿倉的枕頭推到一邊,騰出一塊夠一個人躺平的空檔。

  牛滿倉把獵人放到通鋪上。

  獵人的後腦勺挨著褥子的時候,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癱在鋪面上。馬燈的光從他臉上掃過去,王有財端著搪瓷缸子湊近了一看,愣住了。

  「這——這還是個娃娃嘛。」

  躺在通鋪上的是一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

  顴骨上的潮紅被汗水浸透了,幾縷濕漉漉的黑髮粘在額頭上。他的眉骨不高,眼窩微微凹陷,睫毛又黑又長,被馬燈的光一照在下眼瞼上投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嘴角起了一圈白皮,嘴唇乾裂,但他的下巴線條還沒有完全褪去少年人特有的柔和弧度。

  「多大了?」王有財把搪瓷缸子擱在灶台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十五六?」

  「十七八。」趙德柱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比在窪地時更燙了,「鄂倫春獵人家的孩子。應該是獨自外出打獵,病發了倒在了雪地里。」

  他把他身上那件皮襖的領口解開看了看,裡面沒有棉襖,只有一件貼身的粗布襯衣,襯衣被汗浸透了,貼在胸膛上。

  沒有凍傷——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凍傷是從四肢末端開始往身體蔓延的,以昨晚低溫的程度,手指腳趾最容易受凍。

  他讓王有財把獵人的皮靴子脫下來,又讓李明遠從灶台上端來半盆溫水,自己拿布蘸了溫水逐一檢查他的手指和腳趾。指尖腳趾都還有血色,沒有發白髮黑,皮溫雖然低但能回溫。「手指頭沒事,腳趾也沒事。那頭狍子窩在旁邊幫他擋了風,體溫沒散透。要是沒有狍子,他手指頭就沒了。」

  「啥玩意亂七八糟的。」王有財皺著眉頭。

  「他還發著燒。」李明遠把溫水盆挪到通鋪邊上,拿手背貼了一下獵人的額頭,「應該是受寒引起的高燒。不趕緊退燒的話,就算四肢保住了也可能燒壞腦子。」

  他站起來,從自己的行李中翻了一陣,把僅剩的磺胺片翻了出來。

  藥片用油紙包著,只剩最後兩片,陳小山發燒用掉大半,剩下的這些趙德柱一直壓著沒捨得動。

  李明遠把藥片碾碎了化在溫水裡,托著獵人的後腦勺一點一點餵他喝下去。

  獵人沒有嗆咳,但也沒睜眼。

  「光餵藥不行,他得喝熱水發汗。」王有財把灶台上的鐵鍋掀開看了一眼——鍋里燉著的是趙德柱他們撿回來的松雞,兩隻已經褪乾淨毛下了鍋,燉了小半個時辰,湯色發白。他舀了一勺擱嘴邊吹吹,又墊了塊布把搪瓷缸子遞給趙德柱,「排長,把這個灌點給他。熱湯往肚子裡一打,發了汗病也就好了大半。」

  趙德柱「嗯」了一聲,接過搪瓷缸子,拿勺子舀了半勺雞湯,吹涼了湊到獵人嘴邊。獵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勺子傾斜,湯順著嘴角往下淌。趙德柱又餵了第二勺——這次獵人咽下去了,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響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第三勺、第四勺。

  別說,大半缸子雞湯灌下去,他臉上的潮紅退了些,呼吸也比剛才平穩了。

  陳小山蹲在通鋪旁邊,把一張大狼皮蓋在獵人身上,又往上拽了拽蓋過他的肩膀。他低頭看了看獵人那張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臉,呆呆出神。

  趙德柱把搪瓷缸子擱在灶台上,嘆了口氣。

  

  「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夜無話。

  陳小山沒怎麼睡著,半夜起來摸了兩次獵人的額頭,第一次摸完說還有點燙,第二次摸完說好像不那麼燙了,被牛滿倉迷迷糊糊地拽回被子裡說你又不會治病別瞎操心了。

  年輕獵人的呼吸一直平穩,偶爾咳嗽兩聲,但眉頭始終沒皺。


  他大概已經很久沒有在這麼暖和的地方睡過覺了。

  第二天早上,獵人醒了。

  趙德柱正蹲在灶台邊上磨鋸條刀,聽見通鋪方向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不是咳嗽,是皮褥子摩擦的沙沙聲,然後是一個沙啞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聲音。

  「水……」

  陳小山竄了起來,他端著一搪瓷缸子溫水,托著獵人的後腦勺餵他喝了兩口。獵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咽下去——不是不想喝快,是喉嚨太幹了,咽不下去。他喝了半天,睫毛抖了兩抖,眼睛慢慢睜開了。

  那是一雙淺褐色的眼睛,瞳仁的顏色比漢人淡,在晨光里泛著琥珀一樣的光。

  他先是盯著頭頂上那片黑乎乎的泥巴屋頂看了半天,然後慢慢轉動視線,從屋頂移到土牆,再移到灶台上冒著熱氣的鐵鍋,從鐵鍋移到蹲在自己面前的幾張陌生面孔上。

  「我……」他用胳膊肘撐著身體想坐起來,但剛一用力就被王有財按回去了。

  「歇著。燒還沒全退呢。」

  獵人眨了兩下眼睛。

  他看了看王有財的山東臉,又看了看牛滿倉蹲在通鋪邊上一臉好奇的表情,最後目光落在趙德柱身上。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

  聲音沙啞,咬字不太準,但說得慢也還算清楚。

  「謝謝。你們是……轉業官兵?」

  「你知道轉業官兵?」陳小山好奇問道,「你們不是住在山裡的嗎?」

  獵人說他是附近獵民新村的。

  他說「獵民新村」兩個字的時候咬字格外小心,像是怕說錯了對方聽不懂。

  他指了指自己,拍了兩下胸口,說「鄂倫春」,然後指了指北邊老林子的方向,「我的家在那邊。不是山里。是房子。政府幫蓋的。去年搬進去。」

  「獵民新村?」李明遠把眼鏡往鼻樑上一推,坐直了,「你是說,你們鄂倫春人下山定居了?」

  「前年下的山。」獵人拿手比劃了一下,「家裡有母親在那邊。老人身體不好,需要狍子肝熬藥。我就一個人出來追狍子。那天在林子裡從早上找到傍晚,天亮時覺得頭暈,我以為是餓的,沒在意——後來天旋地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為什麼一個人出來?」趙德柱問他。

  他低頭揉了揉還有些發軟的手腕,說村東頭的老爺爺病了,有咳嗽的老毛病。

  他母親之前也是一樣的症狀,去年吃了狍子肝燉的湯以後漸漸好了。於是他天蒙蒙亮的時候背著弓出來想獵一頭狍子回去,本想當天回去,沒想到自己先倒下了。

  趙德柱嗯了一聲,沒接話。

  鄂倫春人下山定居的事他前世就知道——政府幫他們在林區邊緣建了定居點,結束了祖祖輩輩在深山老林里遊獵的生活。

  這事在當時算不上稀奇,是整個東北都在推進的少數民族定居工程。

  他想了想問道:「你家那個獵民新村,從這兒往北走大概多遠?」

  「夏天走大半天。」獵人低著頭,「冬天雪大,沒底。我來的時候走了一天。」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來回看了一圈,「我的弓——」

  「在門邊上。箭囊也是。」趙德柱往門框那邊努了努下巴,「弓梢鬆了,回頭我給你緊。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

  他坐在通鋪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雞湯,說了自己的名字。鄂倫春語發音帶著一種從喉嚨深處輕輕滑出來的音調,像是風吹過白樺林時樹枝互相摩擦的聲音。

  他說他在鄂倫春語裡是天邊的亮光。

  陳小山試著跟著念了一遍,但舌頭在音節中間卡住了,念成了「吉——若」,念完之後自己覺得念錯了,揉了揉後腦勺。獵人倒沒在意,他頓了一下,說那以後叫他的漢名好了——他姓吉,這是他下山登記時自己選的一個漢姓。漢名是他自己對著字典翻出來的,意思是記住諾言,但是諾太難寫了,就換成了簡單一點的若。

  「吉若。」趙德柱品了品這個名,「這名字好。你是在天亮的時候生的吧?」

  「太陽剛出的時候。不過後來——」他又低頭揉了揉胸口,「只有我母親了。我父親也是獵民,我小時候他在山裡沒有回來,後來一直沒有回來。」

  地窨子裡安靜了片刻。

  遠處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是灶膛里新添的乾柴在火苗里裂開的聲音。

  「我阿妮說了,欠了別人的恩情要記得還。」吉若忽然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像是他這年紀的認真,然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我把狍子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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