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若在通鋪上躺了一天一夜,燒才算是退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趙德柱早起要巡防線的時候,發現這小獵人已經坐起來了,正低著頭在通鋪邊上系自己的皮靴子。那雙靴子上的麻繩綁腿被他重新打了一遍,斜著交叉從腳踝綁到膝蓋,綁得一絲不苟,和昨天被王有財解下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他的手還在抖,手指頭捏著麻繩頭穿了兩次才穿進扣里。
趙德柱站在門口看著,沒出聲。
吉若系好最後一道綁腿,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他站直的那一下,身子晃了晃,像是風裡的一棵小樺樹。
他咬著牙穩住了,然後彎腰去拿靠在門框上的弓。
弓剛拿到手,他就往前栽了一步——不是絆的,是腿軟。
趙德柱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你幹啥去?」
吉若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執拗:「我得回去了。阿妮還在家等我。老爺爺還等著狍子肝熬藥。」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啞的,臉上的潮紅退了,但臉色還是發白,嘴唇上的干皮碎了一道口子。
趙德柱把他按回通鋪邊上坐好。吉若還想站起來,被趙德柱一隻手按在肩膀上,紋絲不動。
「你這樣子走不出二里地就得倒。到時候再倒在雪地里,誰還來救你?」
吉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靴尖上的狍子皮磨得發白,有一小塊已經快磨穿了。他用手指頭摳著那塊磨破的地方,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欠你們的已經夠多了。」
「欠什麼欠。」趙德柱在他旁邊坐下,「碰見就是緣分。你是鄂倫春,我是轉業兵,咱倆在這荒原上都是討生活的人。討生活的人互相幫一把,不說欠不欠的。」
他想了想,「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先在這兒養一周。一周之後能走路了,能拉弓了,你愛走我不攔你。現在這樣子可不行。」
吉若猶豫了一會,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頭慢慢收緊了,然後又鬆開了。
「一周。」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我看你是真有點太實在了。」趙德柱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吃飯,不吃飽哪有力氣。」
昨天吉若一天都沒能下床,只喝了一點雞湯和稀粥。
早飯是王有財天不亮就起來熬的高粱米粥。
粥里撒了一把切碎的野菜乾,用溫水泡發了之後綠瑩瑩的,丟進粥里煮了一滾,清湯寡水裡多了幾分綠意。王有財又從豆瓣醬罐子裡挖了一小勺豆瓣醬,在粥鍋里攪開了,醬香隨著熱氣往上升,把整個地窨子都暖透了。
五個人一人一缸子端著蹲在灶台邊上喝粥。
吉若端著搪瓷缸子,低頭看了看裡面的東西——高粱米粒熬開了花,野菜乾在粥里舒展開,顏色說不上好看,灰綠灰綠的,但熱氣騰騰地撲在臉上,聞著就香。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豆瓣醬的咸鮮裹著高粱米的谷香,野菜乾吸飽了粥湯之後嚼起來有一股韌韌的回甘。他嚼著嚼著,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陳小山注意到他不動了,拿筷子在粥里攪了兩下:「咋個了?不合胃口?」
「不是。」吉若把搪瓷缸子端在面前,看著粥面上漂的那幾片野菜葉子,「你們的粥——裡面有野菜和醬。」
「這算啥。」牛滿倉嘴裡含著粥含含糊糊地說,「平時老王做的比這強多了。燉魚、貼餅子、醬燜狼肉——那才叫好吃。今天這個就是湊合一口。」
吉若端著缸子,把粥一口一口喝乾淨。
最後一口粥喝完,他拿手指頭把缸子壁上粘的米粒刮下來放進嘴裡,然後把缸子放在膝蓋上,抬頭對王有財說:「好吃。我在老林子裡面的時候,在外面待久了,只能啃凍硬的肉乾。咬一口要含半天,含軟了才能嚼。這個粥比肉乾好。」
王有財正往灶膛里添柴,聽見這話手上頓了一下。他把柴火推進灶膛深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沒說什麼,只是從灶台邊上拿了個貼餅子,是昨天剩的,在灶台邊上烤了一早上,表面焦黃酥脆,塞進吉若手裡。
「把這個也吃了。光喝粥哪裡管飽。」
吉若接過貼餅子,雙手捧著,先是聞了聞,玉米面的焦香鑽進鼻子裡,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眼睛亮亮的。
「這是我們漢人的饃。」牛滿倉在旁邊解釋,「不是肉也不是粥,是餅子。你吃過沒?」
「沒吃過。」吉若把嘴裡的餅子咽下去,低著頭看了看手裡這個焦黃色的餅子,「我吃過的最像的就是,我阿妮把松子碾碎了拌狍子油團成團,烤在石頭底下。那個也好吃。」
「松子拌狍子油?」陳小山吐了吐舌頭。
他覺得這玩意味道肯定很奇怪。
上午太陽升起來之後,大傢伙開始各忙各的活,王有財在外面拾掇兔子。
兩隻灰黃色的野兔是趙德柱早上巡防線的時候從老林子邊上收的套子上取回來的,凍了一夜,硬得跟磚頭似的。
他用菜刀在磨石上來回蹭了兩下,然後在兔子後腿上劃了個小口子。剝兔皮他已經是熟練工了,順著口子兩下一扯,整張皮子跟脫衣服似的下來了。
「王大哥。」吉若是個閒不住的人,他走出地窨子,剛好看到這一幕,「你這樣扯下來的皮子,皮板裡面會帶著一層白色的筋。幹了以後皮子發硬,容易裂。鞣皮子的時候也不好進油。」
王有財正準備扯第二隻兔子的皮,聽見這話停住了,問道:「那該怎麼整?」
「你先把皮子給我。」
王有財把剛剝下來的兔皮遞過去。
吉若接了皮子,翻過來,讓皮板朝上,把旁邊一根木墩子拉過來墊在皮子底下。
他左手按住皮子邊緣,右手握著鹿角刀,貼著皮板的筋膜層,一點一點往前推。
他的動作很輕,既不是鏟也不是刮,而是推——鹿角刀的鈍刃壓在筋膜上,順著皮板的紋理慢慢推過去,白色的筋膜被一層一層地從皮板上剝離下來,露出底下淺灰色的真皮層。
王有財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他看著那些白色的筋膜被吉若從兔皮上推下來,擰成一條細線從皮板邊緣垂下來。吉若的手指頭還算不太穩,但每一刀推下去都沿著皮板的紋理走,沒有一刀把皮子劃破或者劃傷。
「好手藝!」王有財豎起了大拇指。
「這皮子薄,得用這個。」吉若把鹿角刀舉起來給王有財看,「不是割。是推。把筋膜從皮子上推開,不是割掉。割的話會把真皮也割破,皮子就廢了。」
他把一張兔皮處理完,攤在膝蓋上讓王有財摸。剝過筋膜之後的兔皮皮板比王有財往常剝的軟了不少,皮板更平整,不再像風乾的鹹菜葉子那樣硬邦邦地卷邊。
「有道理。」王有財把那張皮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俺以前剝皮子都是扯的——剝了之後晾乾就算完事。怪不得那些兔皮硬得跟木板似的。你從小就會這個?」
「俺們從小就會這個。」吉若把鹿角刀收進靴筒里,「阿妮說,皮子不是你從牲口身上搶來的——是牲口給你的。你要把皮子鞣好,阿妮說這樣才對得起它。」
「那鞣皮子怎麼鞣?」王有財蹲下來,把另一張兔皮也遞給他,「你這皮子推好之後下一步怎麼做?」
吉若看了一眼屋裡的角落,目光在灶台和牆角之間掃了一遍,然後指了指那把靠在牆上的柞木棒:「你們有沒有這個樹的葉子?葉子曬乾了碾成粉,泡在水裡揉皮子,揉上半天。皮子軟了以後在雪地里搓一夜,第二天用松針水泡一下,松針林子裡面到處都有。泡完再晾,就軟了,不會再硬。」
「柞樹葉粉?」王有財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一臉驚訝,「用這玩意鞣皮子?俺在老家的時候見人鞣皮子都是使石灰。石灰水一泡,皮子上的毛就掉了,再拿明礬鞣——但那是做光皮子的法子,帶毛皮子不能用。」
「石灰會把毛燒掉。」吉若把手裡處理好的兔皮攤平在灶台邊上,「鄂倫春人鞣皮子要麼用狍子腦或者鹿腦,要麼用柞樹葉子。柞樹葉子裡面有東西,鞣出來的皮子又軟又結實,毛不脫,不會被蟲蛀,最重要的是氣味不大,狍子在老遠的地方聞不到人身上的皮子味。」
「狍子還能聞著人身上的味兒?」旁邊砍柴的牛滿倉插嘴問道。
「能。狍子的鼻子比我們靈。」吉若把手翻了個面,比了個嗅的動作,「你們穿著這種棉衣去找它,它遠遠就聞到了。但柞樹葉鞣的皮子,它的氣味和林子裡地上爛柞樹葉的氣味是一樣的。你可以靠得更近。」
趙德柱這時候也從地窨子裡面走了出來:「鄂倫春族打獵和處理皮子的手藝可比咱們厲害多了,得好好學。」
吉若聞言笑了一下。
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拘謹散了些,嘴角往上翹了翹,淺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來,比剛才那副沉穩的樣子看起來更像他這個歲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