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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獵人往事

2026-09-20 11:34:42 作者: 劍膽成灰

  吉若到底是年輕人,恢復的速度比當初的陳小山還要快。

  在地窨子裡養了兩三天,他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第一天他大半時間還只能在通鋪上坐著;第二天就能到處轉悠了,到了第三天早上,趙德柱巡完防線回來,推開門看見吉若正蹲在灶台邊上,拿鹿角刀削一根樺樹枝。他削得很慢,每一下都穩穩噹噹的,樺樹皮打著卷往下掉,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芯。

  手指頭上的力氣顯然還沒完全恢復,但他不著急——削兩刀歇一口氣,再削兩刀。

  陳小山蹲在旁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看得眼都不眨。

  「你削這個幹啥子?」陳小山問。

  「做箭杆。」吉若把削好的樺樹枝舉到眼前,閉上一隻眼對著天窗縫裡漏下來的光瞄了瞄,「我箭囊里的箭少了三支。那天在林子裡昏倒的時候,應該是甩出去掉在雪裡了。少掉的要用新的補上。」

  他把削好的箭杆放在膝蓋上,從自己隨身帶的狍子皮口袋裡摸出幾根灰褐色的羽毛——是野雞翅膀上的飛羽,硬而長,羽片一邊寬一邊窄。他把羽毛順著一個方向捋順了,拿鹿角刀在箭杆尾部劃了三道淺淺的槽口,把羽毛裁成三條斜著嵌進槽里,又用細麻繩一圈一圈纏緊。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支箭就做好了。箭杆筆直,尾羽齊整,擱在手心裡輕輕一轉,三片羽毛從指間均勻地滑過去,一絲偏斜都沒有。

  「你箭囊里有幾支箭?」陳小山湊過去扒拉著吉若的箭囊數——箭囊是整塊狍子皮縫的,口小肚子大,裡面插著七八支箭,箭頭是鐵的,箭杆是樺木的,每一支的尾羽都是野雞翅上那幾根最硬的飛羽。「八支,加上這支新的九支。你打一頭狍子要多少支?」

  「一支。」吉若把箭杆擱回膝蓋上,「狍子體型不大,不是用箭堆死的。第一箭放不好,它被驚了就跑了,你再帶十支也沒用。」

  「啷個可能一箭就中哦?」陳小山不大信,「狍子那麼大個活物,它不跑?不跳?不轉頭?」

  「狍子在林子裡走路,三步停一步。」吉若把削箭杆剩下的樺樹枝掰了一小截插在土牆縫裡當標記,然後退到地窨子另一頭,「它走路是這個樣的,低頭吃兩口草,抬頭看一眼四周;再低頭吃兩口,再抬頭看。它抬頭的時候你不動,它低頭的時候你再動。它低頭吃草那一下子,大概有五六下呼吸那麼長的時間,這個時間點去打它一打一個準。」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從肩膀前頭虛虛地往土牆的方向推了一下:「打狍子不能從頭到尾跟著跑。一天在林子裡追狍子,得有大半天蹲著不動。在它吃草的地方等著,等它自己回來。」

  陳小山蹲在地上,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了。

  他的眼睛越聽越亮:「那……你打到過狍子沒得?」

  吉若笑了笑,他把削好的箭杆放進箭囊里,然後把弓從門框上取下來,拿鹿角刀在弓梢鬆脫的位置輕輕撬了一下,把鬆了的筋弦重新纏緊。

  「第一次是跟我阿爸一起。那時候我十歲。」

  陳小山安靜下來了。牛滿倉本來歪在通鋪上打瞌睡,聽見這話睜開了半隻眼。

  「我爸,周圍的人都叫他『莫日根』——就是神射手。我小時候不聽話,十歲那年從村里跑出來,要跟他去打獵。他跟幾個大人在林子裡圍一頭大犴——犴,你們叫駝鹿——個頭比馬還大,角有這麼長。」他用兩隻手在身前比了個寬度,差不多齊肩,「大人們追了一整天,追到天黑才把犴圍到崖底下。大人讓我躲在後面樹叢里看,把弓舉起來對我遠遠比了一下,意思說:你只許看,不許動。」

  他拿手指頭在地面上畫了一道線,當做當年那片灌木叢的位置。

  「然後那隻犴突然朝我這邊衝過來。原來大人圍它的那面崖下,還有另一條小路,那個方向正好只有我一個人趴著。犴低著頭往這邊拱的時候,好幾棵小樹直接被犴的角從地上撩起來。大人們在後面追,但追不上——犴跑起來比人快。」

  「你咋整的?」

  「我嚇傻了。」吉若低頭看著地上那道線,手指頭停在線邊緣不動了,「手裡明明有一張小弓——十歲的小孩弓,弓梢這麼短,箭也是樺樹條做的,是骨箭頭不是鐵箭頭。但我知道我不能跑。阿爸說過一句話,被牲口盯上了不能跑,人的後背跑不過四條腿的。我就蹲在那裡,把弓拉開,對住那隻犴的臉。」

  「然後我爸的箭到了。」他用指尖在剛才畫的崖底下重重點了一下,「他的箭比犴還快。一箭從犴的肩胛骨縫裡穿進去——就是那個位置,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的縫,獵人的老靶位。犴往前沖了不到十步就倒了,鼻子磕在地上,把我的弓從手裡震掉了。我爸趕過來,然後說——」


  吉若把指尖從地上那根線的一頭推到另一頭:「好樣的吉若,你的勇氣山神和我們都看到了,明天開始,你跟我去林子裡。」

  「十歲。」牛滿倉把自己十二歲夏天跟老爹放羊差點被狼叼了的事咽回去了。他看著吉若手裡那張弓,指了指:「那個——你那張弓也是你爸做的?」

  

  「不。我爸的弓是爸爸自己做的。我這張弓,是我自己做的。」吉若把弓舉起來,弓身在灶火的暖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弓腹上被手指頭常年握磨的地方被磨得光滑發亮,「鄂倫春獵人,每一個人的弓都是自己做的。弓不是一件工具,弓是獵人的半條命。別人的弓你拉不順手——弓梢的長短、弓腹的曲度、弓弦的鬆緊,只適合做它的人。」

  陳小山盯著那把弓,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他蹭地站起來,搓了搓手:「吉若——那個,我能不能……試一下?」

  吉若遲疑了一下。不是捨不得弓——他低頭看了看陳小山的身板。十九歲的四川娃子,個子不矮,但瘦,肩膀窄窄的,手腕細得跟樺樹枝似的。

  這把弓雖然不算重弓,但對沒拉過弓的人來說,也不輕。

  「你以前拉過弓沒?」

  「沒有。」

  吉若想了想,還是把弓遞過去了:「你試試。但小心弦——弓弦是鹿筋絞的,繃得緊,彈回來會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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