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山興奮地手都在微微發抖,這是一張真正能在老林子裡打狍子、打犴的鄂倫春獵弓。弓身是整根老柞木彎的,外面裹了一層狍子皮,摸上去溫溫的不冰手。弓弦是三股鹿筋絞在一起搓成的,繃得緊緊的,拿手指頭輕輕撥一下,嗡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屋子裡彈了很久才散。
他把弓豎在身前,左手握住弓腹,右手去拉弓弦。但他不知道拉弦的時候弓身該往哪個方向轉——他把弓身正對著外面,弓弦正貼著自己的側臉,右手攥住弓弦中間那截皮護手,咬緊後槽牙使勁往後拽。
弓弦剛拉了兩寸,吉若的聲音就響了。
「別這樣拉!」
吉若從通鋪上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按住了陳小山拉弦的手腕。他的動作不快,但很準——手指頭扣在陳小山右手腕的內側,剛好是拉弦最吃力的位置。
他把陳小山的手從弓弦上按下來。
「你剛才這樣拉,弓弦放回去的時候會彈到你的嘴和臉。而且——」他把陳小山的左手從弓腹上掰開,讓他重新握了一遍,「你的左手握弓的位置不對。虎口別頂著弓腹——這樣。虎口讓開,用大魚際這塊肉抵住弓腹側邊,食指從前面繞過來虛搭在弓身上,其他三根手指頭從後面鬆鬆地環住。別攥太緊——握弓的手要軟,拉弦的手要硬。」
他一邊說,一邊把陳小山的手一根一根掰到正確的位置。
陳小山的左手手指頭僵得跟冰棍似的,掰過去又彈回來,掰過去又彈回來。
吉若掰了兩次,他手指頭總算勉強停在了正確的位置上。
「現在站好。腳一前一後,前腳對著靶子,後腳橫過來跟它垂直。兩腳分開——太窄了,再寬點,齊你肩膀寬。好——別聳肩,你拉弓的時候聳肩的話弓梢會翹,箭頭會偏。」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陳小山的右肘往下壓了半寸:「右手拉弦的時候肘要抬平——不是往下頂,是往後拉。弓弦不是用手腕拉的,是用後背拉的。」他把手按在陳小山後背上幫他找感覺,陳小山試了試,好像懂了——但手指頭完全是僵的。
「可以了。拉一下試試。」
陳小山深吸一口氣。他咬著嘴唇,右手三根手指頭——食指中指無名指——勾住弓弦,用吉若教的姿勢使勁往後拉。弓弦繃緊的鹿筋在他手指頭根上勒出三道紅印子,他拉了小半寸,弓梢才勉強彎了一點點。
他臉憋紅了,脖子上的筋都鼓起來了,弓弦又往後退了半寸——總共一寸不到。
「拉不動了!」陳小山憋著氣說。
「松弦的時候別直接撒手。手指頭慢慢往前送,讓弦自己滑回去——別彈——對了,慢慢放。」
弓弦慢慢回到原位,陳小山的右手手指頭已經被勒得發白了。他把弓還給吉若的時候,右胳膊還在打顫,但臉上的表情不是沮喪——是興奮。
「你才拉多少。」牛滿倉從通鋪上翻身下來,拍了拍陳小山的肩膀,「讓額試試。」
吉若把弓遞給他。牛滿倉接過弓,左手握上去——他倒是沒有像陳小山那樣把虎口頂著弓腹,但他攥弓的手太緊了,五根手指頭跟握鎬頭把子一樣把弓腹箍得死死的。吉若剛要開口糾正,他自己已經在試拉弓弦了——右手攥著弓弦中間,卯足了勁往後拽。弓弦被他一口氣拉了四五寸,弓梢彎成了一個漂亮的反曲弧度。鹿筋絞成的弓弦在他手指頭底下繃得緊緊的,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嘿,這也不難嘛——」牛滿倉話音還沒落地,吉若已經按住了他拉弦的右手。
「慢點松!還有——你左手別攥那麼死。弓不是鎬頭,攥這麼緊瞄準的時候弓身會抖。」
牛滿倉嘿嘿笑了笑,但還是照他說的把左手鬆了松,慢慢把弓弦放回原位。放回去之後他把弓還給吉若,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頭——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肚上已經勒出了三道印子。
「這弓弦勒手。」他說。
「你沒戴這個。」吉若從自己的箭囊袋裡摸出一枚扳指——拿狍子角磨的,灰色的角質層上被弓弦磨出了好幾道光滑的凹槽。他把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拇指彎回來用食指側面壓住拇指指甲,扳指正好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弓弦位置上。
「鹿筋弓弦很硬,直接用手拉會把手指頭割傷。看你手指頭深一道淺一道印子的——要是頭一兩年拉這樣的弓,手上早就全是口子了。」他把扳指遞給牛滿倉看,「你們要是也想要一張弓練手,扳指得先備好。扳指比弓還重要。」
「你剛才咋不給小山子戴?」牛滿倉把扳指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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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弓根本沒拉過嘴唇,弓弦碰不到手,不會受傷。」吉若重新在通鋪上坐下來,手在膝蓋上來回比劃,「你們剛才以為拉弓靠的是手臂——不是。拉弓的手負責把弦拽開,但把弓撐住壓在虎口上的力量來自背部和大臂。手臂只是一根繩子。你背闊肌不發力,你的右肩就會在松弦之前先抖,抖一下箭著點就完全跑偏了。但是背部發力的感覺很難找——我剛學弓那陣子,阿爸讓我每天光拉弓不帶箭,站在林子裡對著老榆樹拉了半年空弓,直到每一次松弦之後弓身都不晃為止。」
「你練這個要站在林子裡練?」陳小山好奇問道。
「因為要占風。」吉若雙手往外一攤,「屋裡沒有風。獵人在老林子裡,從你要蹲的位置往下一看,風向從右往左還是從左往右,得在拿弓前先感覺出來。風會把你箭杆底下的尾羽一直往旁邊推——同一張弓,同一個靶距,無風和側風完全不一樣。阿爸說弓練久了不是用眼睛瞄了,是用臉去記住每一片林子在不同風向下的弓身角度變化。」
「用臉記住?」陳小山摸了摸自己的臉。
「就是肌肉記憶。」李明遠在旁邊接了一句,他沒聽明白鄂倫春語的直接意思,只能用自己學過的東西翻譯,「長期的重複練習形成神經肌肉條件反射。」
「秀才你就是想顯擺。」陳小山白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常識。」
吉若確實沒聽懂李明遠說的什麼。
但陳小山和牛滿倉聽懂了肌肉記憶那半句——天天砍柴的人,斧子一上手就知道斧刃偏沒偏。
天天拉弓的人,弓往臉前一架就知道今天該往左偏半指還是往右偏一指。
他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趙德柱靠在土牆上,從頭到尾沒插嘴。
他看著吉若把陳小山拉弓的姿勢糾正了一遍又一遍——掰手指頭、壓肩膀、調站姿、找後背發力的感覺。
李滿倉上去試的時候吉若也沒少費口舌。
幾個人在灶台邊上圍著一張弓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牛滿倉攥弓太緊,陳小山聳肩——吉若一點不耐煩的意思都沒有,每一個錯誤都從頭講一遍。
前世趙德柱在屯子裡見過鄂倫春獵人換東西。那些獵戶蹲在供銷社門口,把皮子往地上一攤就悶頭坐著,不吆喝不還價,跟周圍的熱鬧隔著好幾層。
漢人也不主動跟他們搭話——不是看不起,是不知道說什麼。
語言不通,習慣不同兩邊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冰牆子。
但吉若不一樣。
他跟這群當兵的蹲在一個破地窨子裡,喝的是高粱米粥,蓋的是狼皮褥子,被幾個莽撞人搶著拉他那張弓也不惱。
也許是因為歲數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