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吉若起了個大早,綁腿一道一道從腳踝交叉綁到膝蓋。這回他的手指頭不抖了,每一道麻繩都勒得結結實實。
趙德柱在旁邊抽著旱菸看在眼裡。
一周下來,這少年臉上的顴骨雖然還突著,但嘴唇上的干皮褪乾淨了,眼睛裡那股灰濛濛的病氣也散盡了。
昨天傍晚他帶著牛滿倉去射了只兔子,走了小半個時辰路,回來的時候氣息平穩,額頭上一層薄汗,這不是虛汗,是活動開了的熱乎氣。
「趙大哥。」吉若綁好最後一道綁腿,直起腰來。他今天說話的聲音比剛醒那會兒洪亮了不少,雖然還帶著點沙啞的底子,但咬字已經順溜多了,「我今天得回去了,這次出來的時間太長了。」
他頓了頓,淺褐色的眼睛在趙德柱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灶台邊上的王有財、通鋪上盤腿坐著的陳小山和牛滿倉,李明遠身上。
「阿妮教過我,我們鄂倫春人講一句話:在雪地里給你火的人,在餓的時候給你肉的人,不可以忘了他的名字。」他把弓從肩上卸下來,雙手握著弓腹,往趙德柱面前微微低了一下頭,「你們救了我的命。我阿妮知道了,一定會請你們到家裡做客。你們——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
他說話的時候,耳根子有點發紅,大概是這輩子頭一回跟五個漢人這么正式地說話。
握弓的手指頭在弓腹上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陳小山噌地從通鋪上彈了起來。
「做客!要得要得!」他光著腳踩在褥子上蹦了一下,腦袋差點又撞上天窗蓋板,「我們還沒見過鄂倫春的房子啥樣嘞!」
「額也去!」牛滿倉也從通鋪上翻下來,一隻腳塞進靴子裡還沒蹬到底就急著表態,「吉若昨天還說這個冬天他們村里打了不少獵物,狍子肉啥味的額還沒吃過呢。」
吉若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還有政府幫我們蓋的木刻楞房子。冬天暖和。」
「排長!」
陳小山和牛滿倉同時把頭轉向趙德柱,眼神跟兩隻等著餵食的狼崽子似的。
趙德柱看著面前這四張臉,陳小山的眉毛快飛到髮際線上了,牛滿倉搓著手跟個等開飯的餓漢似的,李明遠把眼鏡往上推了兩次,王有財嘬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等回話。
他心裡過了幾件事。
第一,吉若的身體。走了七天路才從獵民新村到這兒,那是病著的時候。現在病好了,回去的路應該能快些,但冬天雪深,怎麼也得走一天。他有把握把人安全送到,但送到了不能扭頭就走——鄂倫春人的規矩他多少知道一點,人家真心請你做客,你到了門口不進門,那是打人家臉。
第二,禮物。頭一回上門不能空手。鄂倫春人送禮不講貴重,講究實用。
「行。」趙德柱知道大傢伙憋了一個冬天,都急得不行,這時候也不想掃興,「明天一早走。五個人一起去。」
陳小山又歡呼了一聲,這回是真蹦起來了,腦袋真的擦到了天花板,疼得他齜著牙揉腦門,但嘴還是咧著的。
「今天把東西收拾出來。」趙德柱開始分派,「野雞帶三隻,醃魚揀幾條大的,包好了別漏。老王——」
「俺知道。」王有財已經往地窖方向走了,「醃魚在地窖底下那層,俺挑幾條最肥的狗魚。」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王有財就把早飯做好了。
貼餅子烤得兩面焦黃,高粱米粥熬得比平時稠了一層——他說出遠門的人肚子裡得多墊點實在的。
三隻野雞是提前收拾好的,拔了毛開了膛,晾乾後用乾草裹了拿麻繩紮緊,拎在手裡沉甸甸的。醃魚外面裹了一層樺樹皮,拿麻繩系了個扣。
王有財又從行李里摸出半包自己私藏的菸葉,是他從山東老家帶到北大荒的,一直沒捨得抽完——用布包了也塞進禮物堆里。
「鄂倫春人待客席上不喝酒,喝磚茶。但老漢人上門,菸葉是敲門磚。」他嘬了口菸袋鍋子,看了看那包菸葉,「反正之前鐵匠送的還有旱菸,這點菸葉就當見面禮了。」
……
一盞茶之後,五個人跟著吉若站在了地窨子門口。
趙德柱最後一個出來,把柞木門板拉嚴實了,拿鐵絲在門框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活扣。
「走了。」他轉過身的功夫,看了一眼遠處被白雪覆蓋的塔頭甸子。太陽剛好從漫崗東邊爬上來,把整個營地和周圍的荒原染成了淡金色。
吉若走在最前面。
他在雪地上走路的樣子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在地窨子裡養病的時候,他走路低著頭,步子是收著的,像是怕占了別人地方。
一進了荒野,他的脊背挺直了,腳步放開了,每一步踩下去都穩穩噹噹,皮靴子踩在雪殼子上咯吱咯吱響,節奏不快不慢,跟老林子裡的鐘擺似的。
「順著這個方向走。」吉若拿弓梢往北邊一片灰藍色的山影指了指,「先穿過前面那片草甸子,然後翻一道慢崗。慢崗北坡是林子,林子裡有一條凍住的河汊子,順著河汊子往西拐,走一陣就能看見村子前面的木頭垛口。垛口上插著紅旗——是政府幫我們插的。有紅旗的那一排房子就是獵民新村。」
陳小山緊跟在他後面,不停地東張西望。
天光漸漸亮起來了,雪原上的顏色從灰藍變成了灰白,又變成了一片晃眼的銀白。
塔頭墩子從雪裡露出來的部分被冰殼子裹著,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遠處有幾棵老榆樹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上,樹枝上掛滿了霧凇,風一吹簌簌往下掉冰屑。
李明遠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一張紙,上面有他無聊的時候畫的營地附近的地圖,現在這張地圖又可以更新了,他邊走邊往上面添東西。他的眼鏡片被呼出的白氣糊了一層水霧,隔一會兒就得摘下來擦一擦。
「秀才你能不能走路看路。」牛滿倉在他後面背著一些行李,李明遠一停他就得跟著剎腳,「這雪地上一腳深一腳淺的,你再不看清路一頭扎進雪坑裡,額還得拽你。」
王有財走在最後面,扁擔一頭挑著醃魚和乾糧,一頭挑著野雞,扁擔在肩上一顫一顫的。他嘴裡叼著菸袋鍋子,火星子在晨風裡明明滅滅。
五個人加一個鄂倫春少年,在沒人深的雪地里拉成一道歪歪扭扭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