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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獵民新村

2026-09-20 11:34:53 作者: 劍膽成灰

  慢崗北坡的雪比塔頭甸子那邊厚了不止一星半點。一腳下去陷到小腿肚子,六個人排成一列踩著吉若的腳印往前走,省了不少力氣。林子裡的柞樹和樺樹混著長,樹冠遮住了大半陽光,林間雪地上的光線變成了灰濛濛的、毛玻璃一樣的色調。吉若的腳步比剛才更快了些。

  「這片老林子我熟得很。」吉若停在一條凍住的河汊子邊上,拿弓梢敲了敲冰面,「夏天這條河裡有魚。不是你們河汊子裡那種狗魚——是細鱗魚。肉比狗魚還嫩。一拃長一條,烤著吃就很香,還不用刮鱗。」




  「春天。」吉若笑了一下,用弓梢把他從冰面上拉起來,「開了春河開了,我拿柳條編幾個魚籠子,扔在這條河裡,一晚上能進十幾條。到時候你們來,我阿妮給你們做柳蒿芽燉細鱗魚——那是我們鄂倫春人過年的菜。」

  話音剛落,前面傳來咔嚓一聲,然後是撲通。

  牛滿倉右腳踩穿了冰殼子,整個小腿陷進了冰窟窿里。

  吉若趕緊回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趙德柱從另一邊抄上去托住他的腰,兩個人合力把他從冰窟窿里薅上來。

  牛滿倉的右腳濕到了小腿,靴子裡灌了半下子冰水。

  「額滴娘誒!」牛滿倉站在冰面上跺著腳,冰水從靴筒里往外擠,凍得他齜牙咧嘴。

  「離冰窟窿遠點。」吉若蹲下去把他褲腿上結的冰碴子拍掉,「這條河汊子冬天凍不嚴實——水是活的,冰底下一直在流。靠岸邊的冰厚,河中間的冰薄。走邊上。」

  「倒霉倒霉。」

  

  吉若拍了拍他的膝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我小時候也掉過。而且是冬天。阿爸把我從冰窟窿里拽上來,擱馬上馱回家,阿妮把我塞進皮被子裡捂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醒來,被子外面摞了三張狍子皮。」

  他在前面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不是我阿妮心疼我——是我們住撒羅子。撒羅子你知道不?就是幾根樺木桿子撐起來,外面蒙一層狍子皮,冬天四面透風。不蓋厚點就凍死了。」

  「撒羅子?」陳小山追上去跟吉若並排走,「聽起來跟帳篷一樣?」

  「對。就是跟帳篷差不多,夏天住撒羅子,冬天住地窨子。」吉若拿弓梢在路邊一棵樺樹上敲了一下,樹上震下來一小撮鬆散的積雪,「你們東極的地窨子是往地下挖,我們鄂倫春人的地窨子是半地下的——挖一半深,上面再用樺木桿子搭個棚架子,比撒羅子暖和。但最好的還是木刻楞。政府幫我們蓋的木刻楞房子——整根整根的松木疊起來的,木頭和木頭之間塞了乾苔蘚,風鑽不進來。冬天燒一灶火,一屋子熱乎氣。我阿妮第一回住進去的時候,在牆角坐了半宿沒睡著——她說太暖和了,不習慣了。」

  趙德柱想了想,前世他在屯子裡見過一個鄂倫春老太太,冬天在供銷社門口蹲著曬太陽,旁邊的人問她咋不進屋,她說屋裡太熱、悶得慌。

  當時他覺得好笑——還有人嫌熱。現在想想,從撒羅子到木刻楞,中間也不過才幾年的時間。熱是真的,不習慣也是真的。

  「哎。」牛滿倉忽然停住了腳步,仰著腦袋往一棵老柞樹上看,「那個是啥?」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老柞樹的分杈上架著一個用樺樹皮搭的小棚子——說是棚子,其實就是幾塊樺樹皮架在枝杈上圍了個巴掌大的小空間,上面壓了一塊石頭。

  棚子已經被風吹歪了,樺樹皮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吉若也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走路,嘴裡輕輕地說了一句鄂倫春語。

  趙德柱沒聽懂,但那個調子不像是在解釋什麼東西。

  「那是——」吉若把弓梢換到另一隻手裡,想了想怎麼說,「小孩的墳。」

  五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我們鄂倫春人不埋土裡。」吉若往前走了一段才發現後面五個人沒跟上來,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小孩走了,用樺樹皮包好,架在樹上。不能埋土裡——土裡冷,春天解凍了有水。也不能燒——我們沒有這個規矩。放在樹上,離太陽近一點,春天風來了就把靈魂吹回林子裡的各處。」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日常的事,就像漢人說清明節要去上墳一樣。


  但陳小山的臉色還是白了白。

  他盯著那個樺樹皮小棚子看了好幾秒。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低聲說了一句:「樹葬。」

  「那個……那個小孩,你認識不?」陳小山追上去問吉若。

  「不認識。這個不是我們村裡的。是老早留下的。」吉若拿弓梢往前面指了指,「走了。再翻一道梁就到了。」

  過了河汊子,林子漸漸稀疏了。樹木從密集的柞樺混交林變成了零散的落葉松和樟子松,樹幹之間的間距越拉越大,陽光從樹冠縫裡大片大片地漏下來,照得林間雪地明晃晃的。

  吉若忽然加快了腳步。

  不是走路的速度,是整個人的姿態變了——肩膀往前傾了傾,弓梢在他手裡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打節拍。

  「你們聞到了嗎。」他回頭對五個人說了一句,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

  「聞到啥?」牛滿倉使勁吸了吸鼻子,只聞到冷空氣和松針味。

  「村子裡的煙。有人在燒松木。」吉若拿弓梢往前指了指,嘴唇翹起來,「在我們村里,有人燒松木就說明是燉肉。」

  陳小山使勁吸了兩下,什麼都沒聞到。

  王有財倒是抽了抽鼻子,若有所思地把菸袋鍋子從嘴邊拿開了——他聞了一輩子的煙火氣,隱隱約約覺得林子深處飄過來的風裡,確實裹著一絲不太一樣的味道。

  不是柴火燒出來的那種嗆,是松木燃透之後特有的清冽,和松針在灶膛里噼啪炸開時那股子松脂的甜香。

  林子盡頭出現了一排木頭垛口。

  垛口是用松木一根一根橫著堆起來的,每根都有碗口粗,整整齊齊地碼了半人多高。

  垛口最中間立著一根長木桿子,杆子頂上飄著一面紅旗——紅旗的顏色在雪地和藍天之間格外扎眼,風不大,旗面微微翻卷著,紅得像一團凍不滅的火。

  見到這面旗,五個轉業官兵下意識嚴肅了幾分。

  垛口後面,是一排木刻楞房子。

  整根整根的松木橫著疊成牆,牆角交叉的地方是榫卯結構的,木頭縫裡塞著乾苔蘚,遠遠看去牆上像是長了一圈灰綠色的苔紋。

  屋頂是兩面坡的,鋪了厚厚一層乾草,乾草上壓著白花花的雪,像是戴了一頂厚棉帽子。每棟房子的煙囪都冒著煙,白的,灰的,直直地往藍天上拔。

  有些家的房梁下掛著凍得硬邦邦的獵物——趙德柱眯著眼看過去,有狍子腿,有野雞,有一整條不知道是什麼獵物剝下來的皮子,毛色發黑,比狼大,比狍子也大,大概是頭半大的犴。

  吉若站在垛口前面,把弓從肩上卸下來,雙手握著弓腹,對著那面紅旗微微低了一下頭。然後他抬起頭,扯著嗓子朝村子裡喊了一聲。

  不是漢話。

  是鄂倫春語。

  他的聲音在林子和房子之間迴蕩了兩下,驚飛了屋頂上一隻蹲著的烏鴉。

  最邊上那棟房子的木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狍子皮襖,頭上包著一條深藍色的布巾,個子不高,身材瘦瘦的。她站在門口往垛口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快步朝垛口方向小跑了過來。

  她跑到垛口跟前的時候,吉若已經迎上去了。她雙手捧住吉若的臉,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把他按在懷裡使勁抱了一下。

  吉若被她抱得弓差點從肩後滑下來,他拿手肘撐著弓梢,臉埋在阿妮的肩膀上,含糊地叫了一聲。

  趙德柱站在垛口外面,沒有往裡走。身後四個人也停住了腳,五個人排成一溜站在垛口外面,像一隊等著報到的新兵。

  吉若從他阿妮的懷裡掙出來,轉過身,拿弓梢指著五個站在垛口外面的漢人。他對他阿妮說了一句鄂倫春語,然後換成漢話又大聲說了一遍。

  「阿妮——就是他們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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