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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嘮嗑

2026-09-20 11:34:57 作者: 劍膽成灰

  吉若站在垛口外面,一手被他阿妮攥著,一手握著弓梢,簡單把自己在林子裡昏倒、被五個轉業兵救回地窨子、養了七天病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他說得不快,鄂倫春語裡夾著幾個漢話詞——"地窨子""磺胺""狼皮褥子"——這些詞鄂倫春語裡沒有,他只能用漢話代替。

  其其格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打斷,在吉若說到"燒了三天"的時候,驚呼了一聲,攥著吉若胳膊的手指頭收緊了。

  吉若說完最後一句,拿弓梢往垛口外面站著的五個人指了指。其其格順著弓梢的方向看過去——五個漢人,穿著轉業兵的舊棉襖,有的挑著扁擔,有的背著行李,在垛口外面排成一溜,跟等著檢閱似的。

  其其格鬆開吉若的手,朝垛口走了兩步。她用鄂倫春語說了一句話,然後換成生硬的漢話又補了三個字。

  "跟我來。"

  她的漢話說得很吃力,舌頭像是捋不直,但幾個字咬得結結實實。

  趙德柱往前走了一步,還沒開口,其其格已經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是握手的姿勢,是鄂倫春人迎客的老規矩,手掌在客人肩膀上按一下,意思是"你身上的風雪我替你拍掉了"。

  在路上的時候,吉若還介紹過。

  她依次在五個人肩上都拍了一下,拍到陳小山的時候,陳小山緊張得肩膀一縮,其其格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進屋。"她轉過身,朝最邊上那棟木刻楞房子走去,走兩步回頭看一眼,生怕他們沒跟上。

  木刻楞房子從外面看著不大,進去了才知道比地窨子寬敞得多。整根松木疊出來的牆有五六寸厚,木頭縫裡塞的乾苔蘚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屋子正中間是一個鐵皮爐子——不是地窨子裡那種黃泥灶台,是政府發的鑄鐵爐子,爐筒子從房頂直直地穿出去。

  爐子裡燒著松木,松脂在火焰里噼啪炸響,滿屋子都是松香味。爐子上坐著一口鐵鍋,鍋蓋縫裡往外冒著白氣,帶著一股淡淡的肉香。

  牆上掛著東西。

  正對門的那面牆上掛著一張老弓,弓身比吉若那張大了一圈,弓腹上有一道裂縫,用狍子筋仔細地縫過。老弓旁邊掛著一支舊箭,箭尾的羽毛已經殘了半邊。

  趙德柱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張弓,眉毛挑了一下。

  

  爐子北面靠牆是一鋪火炕,炕上鋪著兩張狍子皮,毛色棕黃,鞣得又軟又平整。炕沿上坐著一個瘦小的老太太,裹著灰布棉襖,花白的頭髮編成兩根辮子盤在腦後。

  她看見五個人進來,眯著眼睛挨個看了一遍,然後對其其格說了句什麼。

  "這是吉若的奶奶。"其其格用生硬的漢話介紹,又補了一句,"我阿妮。"

  王有財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把扁擔靠牆擱好,從懷裡摸出那包山東菸葉,雙手捧著遞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接過去,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對其其格說了一句鄂倫春語。其其格翻譯:"她說——好煙。你們是遠道來的客。"

  陳小山緊跟著把野雞和醃魚擱在旁邊。

  "坐。"其其格指著炕沿和地上鋪的狍子皮墊子,"你們坐。我去叫村長。"

  村長來得很快。

  吉若出去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門就從外面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獵人,個子不高,肩膀寬得出奇,一件老羊皮襖敞著懷,露出裡面磨得發亮的狍子皮坎肩。

  他臉上的皺紋深得像老柞樹的樹皮,但兩隻眼睛不渾——淺褐色的眼珠子又清又亮,進門掃了一圈,目光在每個陌生人臉上都停了一下。

  其其格從灶台邊上站起來,用鄂倫春語跟他說了幾句話。

  村長聽完,目光在趙德柱身上落定了。

  "我是這個村的村長。"他開口說的是漢話,比其其格流利得多,帶著一股子東北口音,但咬字還算清楚,"我叫巴圖魯。你們是哪個農場的?"


  "第五分場,東極分場。"趙德柱站起來,朝巴圖魯點了一下頭。

  巴圖魯想了想,"最東邊那個?從你們那邊到這兒可得走一天。大雪天的,你們怎麼碰上吉若的?"

  "追狍子進的林子。"趙德柱說,"夜裡在老林子裡找見他,燒得人事不省。帶回去餵了藥,養了幾天。"

  "追狍子追到老林子裡去——"巴圖魯麵皮動了一下,嘆了口氣,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吉若這孩子命大。他那幾天一個人出去獵狍子,村里人都不放心。他阿妮急得幾宿沒合眼。你們把他救回來,是我們全村欠你的人情。"

  他在趙德柱對面的狍子皮墊子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桿菸袋鍋子——菸袋嘴是鹿角磨的,煙鍋是黃銅的,和王有財那杆黑不溜秋的鐵煙鍋不是一個路數。

  他把菸袋鍋子在爐筒子上磕了磕,裝了一鍋菸葉,湊到爐火上點著了。

  "你們——"巴圖魯把第一口煙吐出來,透過煙霧看著趙德柱,"是轉業兵?"

  "嗯。"

  "我聽過,十萬轉業官兵開進北大荒——"巴圖魯和幾人聊起了天,"去年秋天開始,一批一批往這邊來。我們這附近也分了好幾個分場。你們東極是最遠的,夠辛苦的。"

  "辛苦啥。"趙德柱說,"上頭說三年之內把北大荒變成北大倉,到時候有吃有喝的,也就好過了。"

  巴圖魯嘬了兩口煙,煙鍋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滅。

  "我們村也是政府讓來的。"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往爐筒子方向指了指,"以前我們鄂倫春人不在這兒住。冬天在老林子裡,夏天在河邊上,一年到頭搬三四回。前年政府來人,說下山住房子,不用搬了。給我們蓋了這些木刻楞——你們看這牆,松木的,縫裡塞了苔蘚,暖和。還給我們發糧食。"

  "發糧食?"牛滿倉重複了一遍。

  "發。"巴圖魯點了點頭,"苞米碴子,一個月發一回。開春還發苞米種子,說讓我們種地。政府派了人來教——翻地、撒種、間苗、鋤草——教了好幾回。"

  "種得咋樣?"趙德柱問。

  巴圖魯苦笑了一聲。他低下頭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焰,松木在高溫下炸出一聲脆響,火星子濺在爐壁上又落回去。

  "去年春天開了十幾壟地,種了苞米。苗出來了,長到膝蓋高——後來草比苗高了。"他用菸袋鍋子比劃了一下,像是一壟田埂,"年輕人分不清哪個是苞米苗哪個是草。技術員說要鋤草,鋤了一天,第二天去看,草沒鋤乾淨,苞米苗倒是鋤倒了好幾棵。"

  他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珠子裡沒有不好意思,倒有幾分認認真真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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