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55章 燉狍子

第55章 燉狍子

2026-09-20 11:35:01 作者: 劍膽成灰

  "我們鄂倫春人祖祖輩輩不種地。阿妮的阿妮,阿爸的阿爸——都是打獵的。春天打狍子,夏天撈魚,秋天打飛龍,冬天打犴。山上的東西夠吃,從來沒人想過把種子埋進土裡等它長出東西來。政府說種地好,我們願意學——但學不會就是學不會。"

  "那現在呢?"李明遠問了一句。

  "現在——"巴圖魯拿菸袋鍋子指了指牆上掛的那張老弓,"年輕人還是打獵。政府發的糧食也吃,但不夠。一個月發的苞米碴子,省著吃也只夠二十天。剩下十天還是得進林子。好在政府不攔——政府說打獵也是勞動,不算落後。"

  "年輕人都會打獵?"陳小山忍不住問。

  "都會。"巴圖魯看了吉若一眼,"十四歲往上的都能自己進林子。槍也有——政府給村里發了兩桿步槍,打大牲口用的。但平常還是用弓。子彈金貴,弓弦斷了能換,子彈打一發少一發。"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張老弓取下來,翻了個面給大家看。弓腹上那道裂縫在火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從弓梢往下延伸了三四寸,用狍子筋縫了三道,每一道都拉得緊緊的,筋線上還帶著歲月磨出來的光澤。

  "這是老吉若的弓。"巴圖魯把弓翻回正面,手指頭在弓腹上慢慢蹭過去,"吉若他阿爸。我們村最後一個莫日根。"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吉若蹲在爐子邊上,正拿火鉗子往爐膛里添松木,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松木推進去。

  其其格坐在灶台邊上的小板凳上,手裡剝著什麼東西,趙德柱看了一眼,是干柳蒿芽,她的手指頭在爐火的暖光里一上一下,節奏和吉若削箭杆的時候一模一樣。

  "鄂倫春人講——"巴圖魯把老弓掛回牆上,回過頭來看著趙德柱,"獵人死了不立墳。弓掛在牆上,就是碑。"

  趙德柱看著那張老弓,沒說話。

  他想起朝鮮。

  全連埋在那兒的人,沒有碑。土凍得太硬,挖不下去,只能拿石塊壘個堆。

  連石塊都沒有的地方,就插一把工兵鍬。

  

  第二年春天雪化了,工兵鍬還在不在,誰也不知道。

  "你們也是苦過來的人。"巴圖魯重新坐下來,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我從那邊過來的人聽說——你們這些轉業兵,有不少是朝鮮戰場上下來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都過去了。"趙德柱說。

  巴圖魯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

  "巴圖魯大叔。"牛滿倉憋了半天了,這時候終於找到個話縫插進來,"你說你們村十三歲的小娃都能進林子——那你們打獵咋個打法?額們排長說請吉若教額們打獵,吉若說了不少,額聽不太明白——"

  "你聽不明白是因為你沒在林子裡待過。"巴圖魯看了牛滿倉一眼,又看了趙德柱一眼,"你們想學打獵?"

  "想。"陳小山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打獵不是一門手藝。"巴圖魯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拿菸袋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手藝是手上的活。打獵是眼睛的活,你得先學會看。看風往哪邊吹,看雪地上的腳印是什麼時候留下的,看樹上的苔蘚哪邊長得多。這些東西靠學一時半會也學不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們要是想學,夏天來。夏天林子好走,牲口也多。讓吉若帶你們,他跟他阿爸一樣,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說定了。"趙德柱開口了。

  巴圖魯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朝趙德柱伸出了手。

  不是握手的姿勢。是鄂倫春獵人的老規矩——右手握拳,拳背朝外,往對方胸口上輕輕碰一下。

  趙德柱不知道這個規矩,但他沒躲,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讓巴圖魯的拳頭抵在自己心口上。

  "你們救了吉若。"巴圖魯把拳頭收回去,"以後到我們村,不用敲門。"


  其其格從灶台邊上站起來,用鄂倫春語跟巴圖魯說了句什麼。

  巴圖魯聽完了,點點頭,轉身對五個人說:"其其格說,你們今天不准走。留下來吃飯。她已經在燉狍子肉了。"

  陳小山下意識看了一眼爐子上那口鐵鍋。

  鍋蓋縫裡冒出來的白氣比剛才更濃了,肉香味鑽進鼻子裡,把他的肚子叫得咕嚕一聲響。牛滿倉趕緊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陳小山紅了臉,但嘴是咧著的。

  "留。"趙德柱知道鄂倫春的規矩,"咱們不客氣。"

  其其格聽懂了這句,轉過身去掀開鍋蓋,用木勺子在鍋里攪了兩下。熱氣從鍋口噴涌而出,裹著狍子肉特有的香氣——比狼肉鮮,比野雞厚,帶著一股老林子深處才有的草木回甘。她把鍋蓋重新蓋好,回頭看了吉若一眼。吉若已經從爐子邊上站了起來,從牆上取下一個樺樹皮盒子,把裡面曬乾的野蔥末抓了一把撒進鍋里。

  "阿妮燉狍子肉的時候放野蔥。"吉若回頭跟五個人解釋,"野蔥是夏天在漫崗上采的,曬乾了留到冬天。燉肉的時候放一把,味道很棒。"

  王有財看的津津有味。

  他看著其其格掀鍋蓋、撒野蔥、攪湯、蓋鍋蓋。

  爐火在鐵皮爐子裡噼噼啪啪地燒著,松木的松脂被火焰榨出最後一滴油脂,火光透過爐蓋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細碎的光影。

  牆上那張老弓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弓腹上的狍子筋縫線被照得像是三道細細的銀絲。

  趙德柱坐在狍子皮墊子上,後背靠著木刻楞的松木牆。

  松木縫裡的乾苔蘚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熱,散發出一種乾燥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暖意。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