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再掀開鍋蓋的時候,滿屋子的人說話的聲音都下意識放低了點。
鐵鍋里的狍子肉此時已經燉了大半個時辰,湯收得濃稠掛勺,肉塊表面的筋膜燉化了,筷子頭輕輕一壓就陷進去。
王有財正蹲在爐子邊上幫其其格遞鹽罐子。
他往鍋里瞅了一眼,喉結滾了一下。
這狍子肉的顏色和香味跟他在山東老家燉的任何一鍋肉都不一樣。
"香!"王有財若有所思地拿指尖敲了敲鐵皮爐子,"鐵皮爐子比黃泥灶穩當,火不沖,肉是慢慢酥透的。"
其其格沒全聽懂,但看王有財豎起來的大拇指,笑得更開了。
陳小山蹲在爐子另一邊,眼巴巴地盯著鍋里的肉,不停地咽口水。
牛滿倉坐在狍子皮墊子上,一會兒看看鍋,一會兒看看其其格,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就連一向淡定的李明遠,這一會的表情也有點著急了,走了一天路,這會正是餓的時候。
趙德柱倒還算淡定,巴圖魯坐在他對面,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開春化凍以後的事。
其其格拿木勺在鍋里攪了最後一下,回頭朝吉若說了句鄂倫春語。
"阿妮說再等一小會兒就能吃了。"吉若轉身去取來碗筷。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聲音。
是馬蹄聲。
好幾匹馬的蹄子同時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咯吱咯吱的,中間夾著幾聲短促的狗叫。
但狗叫聲不對勁。
獵狗回了村應該是撒著歡地叫,這幾聲卻是悶在嗓子裡的哼哼,夾著尾巴的那種。
巴圖魯手裡的菸袋鍋子停在了嘴邊。
他歪頭往門口聽了一瞬,站了起來。
趙德柱也聽見了,馬蹄聲里夾著一個人聲,喊的是鄂倫春語,聽不清詞,但語氣不對,是那種往死里喊的調子。
巴圖魯推開門,冷風灌進屋裡。
趙德柱從巴圖魯的肩膀後面往外看,一匹棗紅馬正好從門口跑過。
這匹馬都跑得渾身是汗,馬肚子上的冰碴子被汗水融了又凍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殼。馬鼻子噴出來的白氣又急又短,跟拉風箱一樣。
"莫日根寶——"巴圖魯朝棗紅馬背上的騎手喊了一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怎麼了?你頭上怎麼了?"
棗紅馬上坐前面的年輕人勒住了馬。
他十七八歲的年紀,穿一件灰褐色的狍子皮襖,臉上全是霜,嘴唇凍得發紫,帽檐壓得很低的,但遮不住額頭上有一道還沒幹透的血痕。
"巴圖魯大叔,你原來在這。"他的聲音急的要命,"滿蓋——滿蓋被野豬撞了。腿——腿彎了——"
巴圖魯聞言,表情一下子就難看了起來,獵人都知道,野豬急了眼就是林子裡的坦克,被它的獠牙豁上一下絕不是小打小鬧。
「人呢?」
"人抬回來了。"莫日根寶拿袖子蹭了一下額頭,那道血痕被蹭花了一片,看來他頭上的傷只是蹭到了,他繼續說,"我們把他馱到村口就馱不動了,他在馬背上撐不住,疼得渾身打抖。巴雅爾和額爾敦兩個人架著他,一步一步架回他自己屋裡的。現在人在炕上躺著——你快去看看吧——"
趙德柱雖然聽不懂他們剛才說了是什麼,但是也知道出事了,他回頭沖屋裡四個人說了句"走",就跟著巴圖魯一塊出了門。
陳小山從狍子皮墊子上彈起來,牛滿倉剛要往鍋里伸筷子,被王有財敲了一下手背,這才跟著往外跑。
吉若早就躥出去了,臉上剛才等著吃肉的笑容全沒了。
滿蓋的木刻楞在村子東頭,靠著垛口邊上,離其其格家隔了四五棟房子。
巴圖魯大步走在前面,趙德柱幾個人緊跟著。一路上幾個聞聲出來的獵民從自家門裡探出頭來,看見這陣勢,二話不說披上襖子就跟上了。
滿蓋家的門大敞著,裡面亮著兩盞馬燈。
趙德柱一進門就聞到一股血腥味。
屋子不大,靠北牆是一鋪火炕,炕洞裡的松木燒得正旺,炕面上鋪著兩張老狍子皮。滿蓋就躺在炕上。
二十五六的年紀,膀大腰圓,看起來非常敦實。但此刻他蜷在狍子皮上,右腿膝蓋以下洇了一大片血。血在狍子皮褲上凍成了硬邦邦的紅黑色冰碴子
腳上的皮靴子被蹬掉了,靴子扔在炕腳底下。
他的臉色白得跟樺樹皮似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牙關咬得咯咯響,疼得渾身打擺子,喉嚨里不時發出低低的嘶吼。
炕邊上坐著兩個年輕獵人。
一個叫巴雅爾的,是巴圖魯的弟弟,正在往一個粗陶罐子裡搗草藥,草藥和草木灰拌在熊油里的那股刺鼻氣味,隔著半個屋子都能聞到。另一個叫額爾敦的,手裡攥著幾根還沒削完的樺樹皮,正拿刀比劃著名怎麼彎成夾板的弧度。
見到巴圖魯來了,巴雅爾和額爾敦趕緊把位置讓出來。
巴圖魯坐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滿蓋的額頭。
他用鄂倫春語低聲問了滿蓋幾句話。滿蓋咬著牙回答了,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
巴雅爾在旁邊把經過說了:"滿蓋堵在野豬道上,野豬從灌木叢里竄出來,他躲閃的時候一腳踩進雪坑裡,整個腳陷在雪坑裡拔不出來,人往前倒,野豬的獠牙擦著他的腿側撞過去——"
"獠牙捅進去了?"巴圖魯問。
巴雅爾搖了搖頭:"沒捅進去。擦著皮褲划過去的,腿上被豁了個口子,滿蓋還說撞上的時候他聽見自己腿里響了一聲。"
吉若低低把兩人的話翻譯給了趙德柱。
趙德柱走到炕邊。
"讓我看看。"
他用手背貼了一下滿蓋的腳背,冰冰涼涼的,不像是凍的,足背動脈的搏動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