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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分肉

2026-09-20 11:35:17 作者: 劍膽成灰

  趙德柱看了一眼那頭野豬——獠牙還沒長全,肩胛骨上的鬃毛又粗又密,嘴角還在往外淌血水。

  一百多斤的東西,從側面全速撞上一個人的小腿,脛骨沒斷成兩截已經是滿蓋的骨頭硬了。

  滿蓋躺在炕上,疼勁兒過了,眼皮開始往下沉。

  額爾敦挪了張狍子皮墊在滿蓋腦袋底下,把爐膛里添了兩根松木。

  屋子裡面亂糟糟的,巴雅爾和滿蓋低聲說著什麼,趙德柱給陳小山等人使了個眼神,就要撤,走到門口的時候,滿蓋忽然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屋裡人都聽見了。鄂倫春語,趙德柱沒聽懂,但吉若跟上來低聲翻譯了:"他說,把那條野豬腿送給你。"

  趙德柱沒回頭,只是抬手在門框上拍了一下。

  從滿蓋屋裡出來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暗透了。

  "排長。"

  陳小山從屋裡跟出來,手裡還攥著趙德柱剛才忘在炕沿上的手套。

  "排長,你剛才就那麼一摸,就知道骨頭裂在哪了?"

  "裂了的骨頭跟好骨頭手感不一樣。"趙德柱接過手套戴上,"你要是碰多了就知道了。"

  

  "我可不想碰多。"陳小山縮了縮脖子。

  牛滿倉從門裡擠出來,跟在後面甩了甩胳膊。他剛才一直穩著滿蓋的腳踝,力道均勻地牽拉了半柱香的工夫,胳膊酸的不行。

  從滿蓋屋子裡面出來的人陸陸續續,開始朝著垛口走過去,吉若也帶著趙德柱往那邊趕,說是等下在那裡分肉。

  趙德柱點點頭,前世他在東北屯子裡見過生產隊分豬肉——隊長掌刀,會計記帳,社員排隊,吵吵嚷嚷的,誰家多分了一兩肥膘能吵到天黑。

  但鄂倫春人怎麼分?

  他不知道。

  走到垛口空地上。

  幾個年輕獵人已經把所有獵物從馬背上卸了下來,擺在雪地上排成一排,半大野豬一頭,狍子兩隻,野雞四隻,野兔三隻,松子一口袋。獵物身上的雪沫子還沒化乾淨,野豬嘴角的血水在雪地上洇了一小片紅。

  巴圖魯低頭看了看這排獵物,回頭又朝村子裡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垛口的木刻楞一棟挨著一棟,聲音順著木頭縫往裡鑽,沒一會兒工夫,家家戶戶的門都開了。

  先出來的是幾個婦女,其其格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幾個裹著狍子皮襖的老太太,再後面是幾個半大孩子,最小的那個還沒槍高,光著腳套在皮靴子裡,靴筒太大,走路啪嗒啪嗒響。

  男人們也從各自屋裡出來了。

  兩個上了年紀的老獵人蹲在垛口邊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眼睛看著雪地上那一排獵物,眼神里是一種獵人特有的審視。

  在估這群年輕人這一趟幹得漂不漂亮。

  趙德柱粗略數了數,在場的大概三十來口人。

  這大概就是獵民新村的全部人口了——老的老小的小,壯勞力就那麼十來個。

  巴圖魯走到獵物跟前,站定了。他沒有發表什麼講話,只是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磕乾淨了,往懷裡一揣。然後他朝巴雅爾抬了抬下巴。

  巴雅爾走到野豬跟前蹲下,一隻手按住豬腦袋,另一隻手抽出腰間的獵刀。刀尖在豬後腿根部比劃了一下——就是他一槍打中的那個位置——然後利索地切了下去。

  趙德柱看著他下刀的手法就知道,這不是第一次了。巴雅爾的刀順著豬腿的關節縫走,不用砍,不用鋸,刀尖在骨縫裡輕輕一轉,一整條後腿就從豬身上卸了下來。豬皮連著筋膜斷開的地方乾乾淨淨,幾乎沒有碎肉。

  巴雅爾把這條豬後腿拎起來,雙手托著,走到趙德柱面前。

  他站在那兒,比趙德柱矮一點,但肩膀寬,典型的獵人身板。

  "滿蓋說——這條腿送給你。"

  他的漢話比巴圖魯生硬得多,但是表情真摯。說完了又覺得不夠,補了一句:"這是最好最肥的後腿。"

  趙德柱看了看那條豬後腿。

  確實肥。

  野豬攢了一秋天的橡子和松子,後腿根上掛著一層兩指厚的肥膘,在零下三十度的氣溫里已經凍得發白,像是一塊夾著瘦肉的硬脂。


  這樣的肥膘在冰天雪地的北大荒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都明白——一口肥肉下肚,比什麼都能扛凍。

  「快點收下吧趙大哥。」吉若在旁邊催促著。

  趙德柱知道鄂倫春人不說謝謝,他們有一套自己表達謝意的方式。

  不接,反而傷了人家的臉面。

  "好。"趙德柱伸手把豬腿接過來,沉甸甸的,凍得硬邦邦的,肥膘在手掌上壓出一層涼意。

  巴雅爾嘴角往上一挑,繃了大半個時辰的臉鬆了幾分。他轉身回到獵物堆旁邊,蹲下來繼續幫巴圖魯分肉。

  趙德柱把豬腿遞給牛滿倉。牛滿倉接過去掂了掂,嘿嘿一笑:"額滴個乖乖,這條腿少說二十斤。夠額們吃一個禮拜。"

  "省著吃能頂十天。"王有財湊過來看了看肥膘的厚度,滿意地點了點頭,"這豬是秋天橡子吃足了的,肥膘瓷實。回去俺給你醬一下,切成薄片擱嘴裡一抿就化。"

  陳小山伸手在豬腿上戳了一下,指頭被凍得粘在肥膘上差點拔不下來,被牛滿倉拍了後腦勺一巴掌。

  這時候巴圖魯從巴雅爾手裡接過刀,已經開始正式分肉了。

  鄂倫春人的分肉方式跟趙德柱見過的一切分配製度都不一樣。沒有秤,沒有帳本,沒有排隊,甚至沒有爭辯。

  巴圖魯蹲在獵物跟前,手法比巴雅爾更老練。

  鄂倫春獵人拆豬都不需要用剁刀,全憑一把獵刀摸過去。刀刃在骨縫裡走的時候,手上的力道是松的,不是硬往下壓,而是順著骨頭自己長的那條縫往裡溜。

  巴圖魯先把另一條後腿卸下來。同樣的手法——刀尖找骨縫,刃口轉角度,一壓一翻,咯嘣一聲,又一條後腿下來了。

  豬腹腔里的熱氣從刀口往外冒,在冷空氣里翻出一團白霧,裹著新鮮野豬肉特有的鐵鏽甜味散開來。

  後腿卸完卸前腿。前腿跟軀幹連接的地方不是球窩關節,是筋肉包著肩胛骨,拆法不一樣。

  巴圖魯把刀換了個握法——刀刃朝上——從豬前胸底下往上挑,挑斷筋膜,把前腿往外掰開,掰到骨頭露出來,刀尖沿著肩胛骨邊緣劃了一圈,整條前腿就從豬身上分開了。

  然後是豬身。

  巴雅爾把豬翻了個面,讓它肚皮朝天。刀尖從胸骨下端刺進去,沿著腹中線往上一划——力道控制得極准,只切開皮和肌肉,不傷內臟。

  腹腔打開之後他把刀叼在嘴裡,兩隻手探進去,把心、肝、肺、腸子一樣一樣往外掏,擱在另一塊松木板上。

  三條獵狗聞到內臟的味道,從人群中鑽進來圍過來,但沒一個敢伸嘴——莫日根寶蹲在旁邊看著,一隻手按著其中一條狗的腦袋。

  豬身被拆成了幾大塊。

  巴圖魯把脊背肉切成兩條長裡脊,貼著肋骨兩側剔下來,粉紅色的瘦肉上纏著一層細密的大理石紋——秋天橡子吃足了的野豬才長得出這層油花。五花肉切成三塊,肥瘦五層分明,最肥的那塊靠近豬後腰,肥膘兩指厚,瓷白瓷白的,在零下三十度的冷氣里已經凍得發硬。肋排整扇卸下來,骨縫之間還掛著沒剔乾淨的軟骨。

  剩下的豬皮連著臀肉切成幾方,皮面上鬃毛粗硬,但底下的皮下脂肪厚得像塊黃油。

  一頭半大野豬拆完,巴圖魯的手上沾滿了血和油,刀柄也糊了一層,他拿雪搓了搓,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又去處理那兩頭狍子,狍子不大,每隻淨肉不過四五十斤。

  巴圖魯把狍子拆成幾大塊——兩條後腿、兩條前腿、脊背肉、肋條肉。兩個狍子肝被單獨取出來,擱在一片乾淨的樺樹皮上。吉若蹲在旁邊眼巴巴看著這狍子肝,巴圖魯似乎看懂了他的想法:"這一塊是給你老爺爺的。另一塊——"

  "給滿蓋。"其其格在旁邊接了一句,"他流了不少血,肝補血。"

  巴圖魯點了點頭,把另一塊狍子肝交給旁邊的巴雅爾,囑咐了一句。巴雅爾點點頭,穩穩端著樺樹皮,怕肝上的血水滴在雪地上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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