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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好吃的狍子肉

2026-09-20 11:35:21 作者: 劍膽成灰

  肉割的差不多,也就到了分的時候。

  巴圖魯按戶分——不是秤稱的,是用眼睛估的。獵民新村一共十來戶人家,五花肉一家一塊,每戶分到的肉塊大小差不多,誰家有孩子的多給一點。剩下的肉部位不一樣,家裡老人牙口不好的,巴圖魯就分了脊背肉——那是最嫩的一截。家裡有壯勞力的分到前腿和肋條,有嚼頭,能吃飽。靠近豬後腰那塊的肥膘最厚,給了巴雅爾,巴雅爾看見巴圖魯這麼分的時候皺了皺眉想換一塊,被巴圖魯瞪了一眼就沒再吭聲。

  這些肉分到誰家,誰就上前一步把肉接走。

  沒有推讓,沒有比較,沒有人翻看別人分到的肉塊是不是比自己大。

  趙德柱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場面比他在部隊裡見過的任何政治教育都更有說服力。這群人在深山老林里活了幾百年,沒有被任何制度改造過,但他們有自己的一套——老人先拿、傷者優先、按需分配、不爭不搶。

  不是因為覺悟高,是因為在這片林子裡,不這麼幹的族群早就死絕了。

  四隻野雞分起來最簡單。

  巴圖魯點了四個年紀最大的老人,一人一隻。

  其中一個就是吉若說的那位咳嗽的老爺爺——他不止拿了狍子肝,還多拿了一隻野雞。老人接過野雞的時候咳嗽了兩聲,用鄂倫春語說了一句話,巴圖魯回了一句,語氣很恭敬。

  "老爺爺說太多了。"吉若低聲翻譯,"巴圖魯大叔說:你年輕的時候給全村人打過多少獵物?吃吧。"

  三隻野兔也是巴圖魯隨手分的。

  一隻給了莫日根寶,一隻留給額爾敦和滿蓋——滿蓋躺在炕上不能動,但他的那份不能少。最後一隻巴圖魯拎著耳朵掂了掂,忽然往趙德柱這邊一扔。

  趙德柱伸手接住了。野兔凍得硬邦邦的,皮毛上的雪沫子還沒化。

  "你們走了之後路上吃。"巴圖魯說。

  趙德柱沒推辭。

  他明白巴圖魯的意思——這條豬腿是滿蓋給的,不能算數。

  兔子是他巴圖魯自己給的,兩碼事。

  最後是那口袋松子。巴圖魯把袋子解開,抓了一把塞進自己兜里,然後把袋子口敞開往雪地上一擱。幾個半大孩子對視了一眼,一窩蜂湧上來,每人抓了兩把,棉襖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一個沒槍高的小丫頭抓了松子沒跑,走到趙德柱跟前,仰頭看了看這個陌生人,然後攤開手心——手心裡是幾顆松子,殼上還沾著松脂的清香。

  "給你。"她用鄂倫春語說,然後想了想,又用剛學的漢話補了一句,"你——好人。"

  

  趙德柱接過松子,蹲下來跟她說了一聲謝謝。小丫頭笑了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轉身啪嗒啪嗒跑了。

  分肉從頭到尾不到半個時辰。

  獵物被分得乾乾淨淨——雪地上只剩下幾攤血水和一些不要的內臟下水,這些是留給獵狗的。

  三隻獵狗已經在旁邊等了半天,巴圖魯一讓開,它們就圍上來埋頭吃,互相之間不搶不咬,各吃各的,吃得尾巴尖都在晃。

  分完肉的垛口漸漸安靜下來。

  家家戶戶端著分到的肉回了屋,門關上的時候,燈光從門縫裡泄出來,在雪地上畫出一道一道黃線。接著每棟木刻楞的煙囪里都開始往外冒煙——各家都在往爐子裡添松木,準備燉肉了。

  趙德柱站在那裡,身後站著他那四個人。

  牛滿倉扛著豬腿,王有財拎著野兔。

  遠處老林子已經徹底融進了夜色,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輪廓壓在雪原盡頭。

  風徹底停了。

  "走吧。"吉若招呼著,"狍子肉該涼了。"

  其其格家的門開著一條縫,熱氣從縫裡往外冒。趙德柱推開門,那鍋狍子肉還在爐子上悶著,其其格已經把火調到了最小,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著細泡,濃濃的香味散的滿屋都是。

  折騰了這一大圈,這鍋肉不但沒涼,反而悶得更透了——肉塊在微火里多燉了這麼久,筋膜和肥肉已經完全化進了湯里,筷頭沒碰已經顫顫的。

  王有財把鍋蓋掀開,拿著鐵勺在鍋里攪了一下,肉湯一提,金黃色的湯汁掛在勺背上往下一淌,順著勺子沿流回鍋里,咕嘟出一個油泡泡。


  "絕了!"

  "那以後咱打了狍子也這麼燉。"趙德柱在靠牆的位置坐下來。炕上老太太已經把菸葉卷好了,等他坐下就遞過來一根。趙德柱接過來點了,吸了一口。

  其其格把狍子肉一碗一碗盛好。第一碗端給了趙德柱,第二碗給牛滿倉,第三碗給陳小山——其其格記得這孩子最小。然後是李明遠,王有財,最後是吉若。

  六個人圍在爐子邊上,端著熱氣騰騰的碗。陳小山迫不及待夾了一塊擱嘴裡,燙得直呵氣,但捨不得吐,含著嚼了,咽下去以後半天沒說話,眼睛亮得跟撿了錢似的。

  牛滿倉吃的頭也不抬:「香!額滴娘,真香!」

  趙德柱端著碗,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這是真正的上等野味,他兩世為人吃過的次數也不多,野豬肉有股子泥腥味,狼肉腥臊,魚肉寡淡。

  狍子肉天生帶著一股清甜。趙德柱嚼了兩口,肉在舌頭上一壓就化了,但化完了嘴裡還有東西——肉絲在牙齒之間彈了一下。

  是的狍子肉會彈。

  狍子在山裡啃了一秋的柞樹嫩枝和松子,後腿和脊背上的肉全是活肉——它跑了幾百里的山路,每一根肉絲都繃緊又鬆開過上萬次,肌纖維之間纏著一層細密的筋絡網。

  這層筋在滾水裡一焯就縮,但在微火里悶了兩個小時之後反而化了,化成了膠原蛋白裹在肉絲外面,所以吃起來才能又酥又彈。

  它是咬得爛但你咬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牙齒之間輕輕往外頂了一下。

  "牛哥。"陳小山好不容易把嘴裡的肉咽下去,端著碗看著牛滿倉,語氣特別認真,"你慢點吃。"

  "咋了?"

  "你吃快了嘗不出來味道。這個東西跟魚肉不一樣——你啷個吃魚像坑田裡抽水,嚼都不嚼就吞了。這個你得嚼。"陳小山說著夾了一塊肉擱在牛滿倉碗裡,"就一塊,你閉上眼睛嚼。"

  牛滿倉本來已經扒了半碗肉下去了,筷子一直沒停過,被陳小山這麼一說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他夾起那塊肉擱進嘴裡,嚼了第一口——眉毛皺了一下。嚼了第二口——眼睛眯起來了。嚼了第三口——喉結滾了一下,把肉咽下去,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碗。

  "額娘……"牛滿倉端著碗看了看鍋里還剩的半鍋湯,又看了看坐在趙德柱旁邊的其其格,"嫂子,額以後打到狍子能不能拿來給你燉?"

  "給。"其其格笑了,「這鍋肉你吃了。以後你就是這屋裡的人,歡迎隨時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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