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滿倉夾起第一個餃子。
白面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上凍過一柱香,麵筋被凍透了又下了滾水,冷熱兩道勁過去,麵皮變得勁道得恰到好處,牛滿倉沒蘸醬,直接把餃子擱進嘴裡,上下牙一合,麵皮破了。
先湧出來的是一股滾燙的油汁。野豬肥膘在餡心裡煮了整整七八分鐘,從白色的硬脂化成了一包半透明的油汁,裹著花椒的麻和野蔥的辛,在舌尖上炸開來,咬破麵皮的一瞬間從餡心裡往外噴,順著舌頭兩側往舌根淌,燙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但沒捨得張嘴,怕那股油汁跑了。
然後是肉糜——剁了三遍的野豬瘦肉和肥膘已經完全攪成了黏糊的一團,筷子攪的時候能拉絲,煮出來之後變成了一個緊實的肉丸,咬開來裡面是淺粉色的,肉絲之間嵌著一層細密的油脂網,每嚼一口都有新的油汁從肉丸里往外滲。瘦肉的嚼勁和肥膘的酥爛攪在一起,牙齒咬下去是先彈後酥——彈的是瘦肉纖維,酥的是化了又沒完全化的筋膜。
滿滿的肉香過後,才有點蔥的辛辣,跟花椒的麻和肉汁的甜撞在一起,三股味道擰成一股順著鼻腔往上走。
他把餃子咽下去,端著碗低頭看了看碗底。碗底汪著一小攤金黃色的油汁——是破了皮的餃子裡淌出來的,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端起碗把湯汁吸溜進嘴裡,咸香順著嗓子往下走,整個食道都被熨燙了一遍。
"好吃嗎?"陳小山端著碗眼巴巴地看著他,陳小山有個奇怪的愛好,他喜歡看牛滿倉吃飯。
"你自己嘗。"牛滿倉迫不及待朝著第二個餃子進攻了。
陳小山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兩口,吹得不夠,燙得他張開嘴直呵氣。
他在川渝老家吃了十幾年的餃子,豬肉白菜、韭菜雞蛋、牛肉芹菜、羊肉胡蘿蔔,但面前這口不一樣。不是他媽的手藝不如王有財,是材料不一樣。野豬肉不是圈裡養了大半年的黑豬,是在老林子裡啃橡子拱松塔跑了兩年的野豬。肥膘在豬身上掛了三百多天,被冷風一層一層地吹透了又曬太陽曬化了再凍透,反覆練出來的肥膘比家豬的肥膘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味道。
雖然還有其他菜,但是這白麵餃子確實霸道,幾個人吃的頭不抬話不說。
牛滿倉嘴裡鼓著腮幫子嚼,嚼完了咕咚咽下去,然後拿手背抹一下嘴,呼一口氣。他吃了一個又一個,吃到第五個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餃子,皺了一下眉頭。
"咋了?"王有財盯著他。
他對食物的態度比任何人都嚴肅,誰皺一下眉頭都不行。
"額剛才……"牛滿倉把筷子擱在碗上,撓了撓後腦勺,"額剛才嚼著嚼著,腦子裡忽然冒出來額娘蒸的黃米饃饃。黃米饃饃是甜的,餃子是鹹的,但額也不知道為啥,吃這個餃子就想到了那個味道……"
"那是因為肉。"王有財把菸袋鍋子從嘴邊拿下來,"野豬肉自帶一點甜味。你娘蒸的黃米饃饃,黃米也是甜的。兩樣甜不是同一種甜,但舌頭記住的是甜的,不管它從哪裡來。"
他說完這句話,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陳小山的筷子突然停了,馬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穩穩地燃著,偶爾晃一下,把他那張還沒褪乾淨少年嬰兒肥的臉照得一明一暗。
王有財拿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咋了?咋不吃?"
"我就是在想——"陳小山有點不好意思,"我媽這時候在幹啥子。"
爐膛里一塊松木啪地炸了一聲,火星子在爐門口濺出來兩顆。
"往年過年,好早我媽就開始灌香腸。川渝那邊的香腸跟這邊不一樣,要放花椒,放辣椒麵,放白酒,灌好了掛在灶台上面熏。"陳小山拿筷子比劃了一下灶台上方那個位置,"柏樹枝熏的,熏出來是紅亮紅亮的,切片了擺在盤子裡,燈光一照能透光。年三十晚上我爸把香腸切了擺盤,我媽端酸菜魚上桌,我妹坐在桌子對面拿筷子敲碗——"
他停了一下。
"我妹才八歲。牙掉了兩顆,吃香腸的時候拿門牙啃,啃不動就哭,哭完了接著啃。"
陳小山表情難得露出一絲惆悵:「隔了幾千里路,也不知道她們年夜飯吃的是啥子。"
牛滿倉插話:「"額也一樣。"
"額娘蒸的黃米饃饃——陝北的黃米,石碾子碾出來的,蒸出來是金黃的,掰開了裡面夾著棗泥。額爹每年過年都要在門框上貼一張紅紙,自己拿毛筆寫——他不識字,是照著村里會計寫的描,描歪了額娘也不讓撕。"
"你上次說你的木匠活也是你爹教的。"
"就是他,但是額學的不好,他要是看到了肯定笑話額。"牛滿倉低頭看了看面前那張自己做的松木桌子,拿大拇指在桌面上蹭了蹭。
他學著老爹的語氣,學完了自己嘿嘿笑了一聲,但笑聲是乾的。
李明遠的眼鏡被餃子的熱氣熏模糊了,垂下頭擦了兩下,趙德柱看見他的喉結滾了兩下。
"我家裡——"李明遠把眼鏡戴回去,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寸,"過年不吃餃子。上海吃湯圓,黑芝麻餡的。我母親每年年三十下午開始磨黑芝麻,用石磨磨兩遍,芝麻醬從磨盤縫裡流出來,整個灶披間都是芝麻的香味。父親寫春聯……"
他頓了頓。
"我走的時候,父親站在弄堂口。他說當兵光榮。我上火車的時候他還在那裡站著。"
趙德柱端著搪瓷缸子,看著面前這四個人,馬燈光照著滿桌子的菜,熱氣騰騰的,年味足得像是在自己家裡。然後一口餃子下去,家就回來了。
他從戰場上下來的時候見過太多這樣的兵——白天一個個鐵打的硬漢,夜裡想家想得在被窩裡咬袖子,第二天早上起來又是鐵打的。
他剛想開口,說兩句什麼。
桌子上傳來一聲悶響,王有財把一個東西從腳邊拎起來,擱在了桌面上。
老羊皮的,縫口用皮繩扎了兩道,擱在桌上咚的一聲悶響,比搪瓷缸子砸在桌面上的動靜還沉。
口袋外面沾著幾根沒鞣乾淨的羊毛,皮面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頭的東西。王有財慢悠悠把皮口袋的繩子解開了。
趙德柱聞到了一股味道,眼睛登時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