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味道不會錯,是苞谷燒。
北大荒本地的土燒酒,拿苞谷釀的,度數不高,但烈——那股子酒氣從口袋口冒出來,隔著半張桌子都能聞到,不像城裡酒鋪里賣的精餾酒那種乾淨的酒精味。
苞谷發酵之后土法蒸餾出來味道是那種粗糲的、混著一股子糧食烤糊了的焦香。
"老王!這酒是哪來的。"
"之前臨走的時候在獵民新村的供銷社買的。"王有財把皮口袋端起來晃了晃,裡面酒液撞在皮袋壁上發出來的是悶悶的水聲。"
"老王,你藏的夠深的。"
"嘿嘿,壓炕腳的。"王有財把皮口袋端起來,給每個人的搪瓷缸子裡倒了小半缸子,然後端端正正地把缸子端了起來。
他說完把缸子往前一推,碰在趙德柱的缸子上。
趙德柱把自己的缸子端起來,把那小半缸子苞谷燒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是北大荒的土燒酒——前世他喝過無數次的苞谷燒。
有一段時間他負責在分場裡守夜,零下四十度,爐子滅了,棉被凍得硬邦邦的,他就靠著這口土燒酒扛過了一宿又一宿。
"來來來。"他把缸子端起來,挨個碰了一圈。碰完了五個人都沒把手縮回來,缸子舉在半空中,像是在等著誰先開口。
"額先來。"牛滿倉端著缸子站起來,拿手背抹了一下嘴,"第一口,敬王叔。"
"敬俺幹啥——"
"你年齡最大,俺們都是先敬年齡最大的人,再說了這段時間你做這麼多好吃的,俺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多。"牛滿倉把缸子往王有財的缸子上一撞,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苞谷燒順著嗓子眼往下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眼睛瞪圓了,是被那股子粗糲的焦香撞了一下。他在陝北老家喝過糜子酒,糜子酒是甜的,下喉是滑的。
苞谷燒是燒刀子,一口下去像是往嗓子裡塞了塊炭火,然後那塊炭火慢慢往下挪,挪到胃裡嘭的一聲炸開來,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嘶——哈——好烈的酒!"
牛滿倉把缸子往桌上一擱,震得搪瓷缸子蹦了一下。
"你喝過酒?"王有財斜眼看他。
"額——以前額爹給額舔過一回酒盅子——"
"舔酒盅子就敢說好酒?"王有財端起自己的缸子抿了一口,吧唧了兩下嘴,"這酒一般。苞谷燒,土法蒸餾,沒掐頭去尾,裡面有雜醇。但北大荒這地方——能喝上酒就不錯了。"
陳小山端起缸子聞了聞,臉皺成了一團。
他在川渝老家聞過白酒——他爸喝的是江津老白乾,裝在大罈子里,過年才捨得倒一小盅。
那酒聞起來是糧香,這個苞谷燒聞起來是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味道。
他好不容易憋著鼻子抿了一小口,然後被辣得張嘴直呵氣,把牛滿倉和趙德柱給惹笑了,又趕緊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壓了壓,嚼完了皺著的臉才慢慢鬆開來。
"好辣。"
他吐了吐舌頭,然後咂了咂嘴,但是緊接著又端起缸子抿了一小口。
李明遠端詳著自己缸子裡那點酒:「我這還是第一次喝酒。」
他抿了一點,臉色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這酒好辣。」
趙德柱把缸子端起來,沒像他們三個那樣抿,他灌了一大口,苞谷燒順著嗓子往下走的那種感覺他太熟了,一大口下去,他憋了一會,才吐出一口渾濁的酒氣。
趙德柱喝完,卻發現桌子上其他幾個人都在看著他。
「咋了,我臉上有字?」
「排長你喝酒啷個霸道。」陳小山有些佩服地說著,「我敬你一杯,排長你平時照顧我那麼多。」
「我也要。」
「我也要。」
「都一塊吧,老王,來,幹了!」
五個搪瓷缸子重重碰在一塊。
不止是趙德柱和老王,就連酒量最差的李明遠也干下了這一杯。
牛滿倉把缸子擱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這一下拍得很重,震得馬燈在桌上晃了兩晃,但他渾然不覺。
"王叔!"他說,嗓門比平時大了不是一點半點,"額跟你講——以後咱們真的在這紮根了,蓋了房子,打糧食,你天天給額們做飯!你做啥額吃啥,絕不挑嘴!將來就算你要打一桿旱菸袋額也給你做——那天巴圖魯抽菸袋鍋子的那一桿,那個玉石嘴額看了覺得好——"
"你先把桌子腿刨平了再說。"王有財擺了擺手,但嘴角多了一道紋路。
陳小山臉從耳根紅到了顴骨,說話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不是一點半點,像是嗓子裡裝了個哨子。
「你累死俺算了。」
李明遠的腦袋蔫蔫地垂著。
"我以前——在大學裡,有個同學是紹興人。他過年回來帶了一壇黃酒,說是他爸釀的,埋在後院桂花樹底下三年了。我們幾個同學在宿舍里偷偷喝——沒有菜,就一包花生米,分著吃了。"
"黃酒好喝不?"陳小山問。
"甜的。那個紹興同學說,黃酒是給讀書人喝的。那咱們今天喝地苞谷燒——"他把缸子端起來又抿了一口,"苞谷燒是給開荒的人喝的。"
"排長——"陳小山已經喝得舌頭有點大了,端著缸子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牛滿倉的肩膀才站穩,"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嫌苞谷燒不好喝——"
"好喝。"
"那你怎麼不說——你講兩句大道理我不習慣——"
趙德柱笑了笑。
他把缸子擱在桌上,看著陳小山那張喝得紅撲撲的臉,又看了看牛滿倉拍桌子拍出來的酒漬。
"我沒什麼好說的。"趙德柱端起缸子,"你們這酒量,就別端杯這麼快了,老王做這麼多菜,還沒怎麼吃呢。"
剛才沒喝酒的時候,菜是菜,好吃,但也就是好吃。苞谷燒順著嗓子眼往下走了一趟之後,渾身毛孔都張開了,舌頭像是被酒涮過一遍,再夾菜的時候味道比剛才重了三分。
牛滿倉第一個把筷子伸向了那盆醬燉狼肉。狼肉塊在醬汁里悶了大半個時辰,表面煎過的那層焦殼被醬汁泡軟了,筷子一夾就裂,露出裡面深褐色的瘦肉絲。
陳小山喜歡吃鯽瓜子。鯽瓜子個頭不大,王有財燉的時候沒刮鱗——他說鯽瓜子的鱗薄,燉爛了比肉還香。
陳小山夾起一條魚的尾巴,筷子輕輕一抖,魚肉從骨頭上整片脫了下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蒜瓣肉。他把魚肉擱進嘴裡,舌頭往上一頂,魚肉就散了。他連著吃了三筷子才停下來,端著碗喝了口魚湯。魚湯是醬色的,喝進嘴裡先是咸,然後是鮮,咽下去以後舌根上泛起一股子鯽瓜子特有的泥腥甜。
"王叔——"陳小山端著魚湯碗,臉上的表情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這個湯好鮮——"
"廢話。魚湯不鮮啥鮮?"
"不是——我是說——"陳小山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這個湯泡飯肯定好吃。"
「咱這邊哪來的米飯,下次我給你貼幾個餅子。」
……
趙德柱把一桌子菜一樣一樣吃過去,每次夾的菜不多,但喝酒喝的不少。
老王比較喜歡吃餃子,餃子吃飽了之後就開始抽旱菸,偶爾和趙德柱碰碰杯,兩人聊聊話。
兩個人喝的最多,但是卻是撐的最久的。
李明遠先是搖搖晃晃放下筷子,然後走到炕上就睡了起來,陳小山是第二個,直接倒在了桌子上,牛滿倉一邊笑話著他,一邊扶著他去炕上睡,但是自己也一下子倒在炕上,呼嚕聲很快傳了過來。
老王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菸袋鍋子,去給這幾個人蓋上褥子。
趙德柱,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苞谷燒端起來,對著那盞馬燈舉了一下。
"過年好。"他說。
窗外風停了。
荒原盡頭,新的一年來得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