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這麼多,田大爺你沒算錯吧。」陳小山喃喃說道。
「沒錯。」老田頭喝了口搪瓷缸子裡的水,「說實話這個數確實不少,場裡面一些領導不知道有沒有你們領的多。」
幾個人對視一眼。
「其實很簡單,你們又不在總場食堂吃飯。你們是自己開伙的吧?」
「是。」
「那不得了。」老田頭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總場這邊,吃食堂的按月扣伙食費,一人一個月十二塊錢標準,直接從工資里划走。你們東極自己開火,糧食副食都是從倉庫一次性領走的,扣一回就完了。後面你們吃啥,那是你們自己的本事,農場管不著,也不扣錢。」
他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指了指花名冊上東極分場那一欄:「你看看別家分場——二分場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光伙食費一個人就是三十多塊。你們倒好,合著三個月每人就扣了不到十塊的糧食副食,剩下的全揣兜里。」
陳小山扭頭看了看趙德柱,又看了看王有財,嘴巴張開又合上,臉上是一種努力忍笑但沒忍住的表情。他想起這三個月吃的東西,河汊子裡的鯽瓜子狗魚、套的野兔子、老林子裡挖的野蒜婆婆丁、松鼠洞裡掏的松子榛子、還有燉狼肉——這些東西不光不花錢,比總場食堂的高粱米粥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牛滿倉也反應過來,嘿嘿笑了:「排長,額說咱這日子過得不賴吧。」
「馬後炮。」趙德柱沒回頭。
老田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蓋子。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沓一沓的票子,用皮筋扎著,票面有大有小。他把皮筋一根一根褪下來,舔了舔手指頭,開始一張一張數。
「趙德柱——應發一百九十七,扣八塊八——實發一百八十八塊二。」
他數出來的票子一張一張摞在桌上。
頭幾張是大票子。十元的,票子最大,拿在手裡比別的票子長出一截——正面是一男一女兩個工農,男的手裡攥著錘子,女的抱著麥捆,白的灰的線條在煤油燈底下反著光,背面是國徽和花紋,印得密密實實的。
接著是五元的。比十塊的小一圈,正面畫著各族人民舉著紅旗往前走的模樣,有戴帽子的、包頭的、穿長袍的,擠成一排,旗子在天上飄著。
票面是棕褐色調的,中間夾著些醬紫和橘黃的紋路,背面是一大團牡丹花和綬帶,顏色比正面還鮮亮。
然後是兩元的。藍色的,比五塊的再小一點,正面印著一座山上的寶塔——延安寶塔山,背後是藍天白雲,乾乾淨淨的,字體是黑色的,印在藍底子上格外分明。
接著是一元的。紅色的,正面是天安門城樓,城樓前面有石橋和石獅子,天上的雲彩拿線條勾出來,飄在天安門上頭。比兩塊的又小一點,紅色的票面在煤油燈底下看著發暖。
角票也配了幾張。五角的——紫色的,上面畫著一座水電站大壩,水從閘口裡翻出來白花花一片。兩角的——綠色的,畫著一列冒著白煙的火車,火車頭圓滾滾的,車輪子畫得一清二楚。一角的——棕黃色的,畫著一台拖拉機,拖拉機手坐在上頭,背後的田壟一壟一壟延伸到票子邊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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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還有幾個鋼鏰——一分、兩分、五分的鋁幣,冰涼冰涼的,正面是麥穗圍著面值,背面是國徽。
老田頭數完了,拿皮筋把趙德柱這份重新紮好,在工資表上打了個勾,又接著往下數。
「牛滿倉——應發一百三十一,扣八塊七——實發一百二十二塊三。」
「王有財——同上。」
「陳小山——同上。」
「李明遠——同上。」
五個錢卷在桌面上排成一排。老田頭在工資表上寫完最後一筆,把蘸水鋼筆往筆筒里一插,把花名冊合上了。
「就是我說的這樣,你們點一點。」
趙德柱沒點,他把自己那捲票子揣進棉襖內兜,把剩下四卷分別遞到各人手上。
牛滿倉接過那捲票子,拿手指頭摸了摸,又舉到燈底下照了照水印。五元的票面上各族人民在燈影里仿佛在往前走,他翻過來又翻過去,嘿嘿笑了一聲,把錢卷塞進棉襖最裡層的口袋裡,在外面的棉襖上按了又按。
陳小山捧著那捲錢。
「排長。」他抬起頭來,聲音有點發飄,「我從小到大——沒拿過啷個多錢。」
「收好。」趙德柱說,「別丟了。」
財務室的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操場上已經不像中午那麼亮堂了。
太陽偏到了西邊場部倉庫後面,光線變成了淡金色,把五個人在雪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廣播喇叭里放完了《歌唱祖國》,換了一首曲子,調子舒緩得多,北風一刮,斷斷續續的。
五個人站在老榆樹底下,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一會兒,牛滿倉把錢卷又往懷裡掖了掖,咳了一聲:「排長,一百多塊啊……」
之前當兵的時候,他們每個月的津貼不太一樣,但是基本戰士沒有超過十塊的,扣掉伙食費那些亂七八糟的,基本上攢不下來錢。
「嗯。」
「一百多塊。」他又說了一遍,眼神都迷離了,不知道在想寫什麼。
「你就知道念叨。」王有財掏出火柴重新把菸袋鍋子點上,嘬了一口,煙霧在陽光里慢慢散開,「俺算了——一百二十塊,擱老家煙臺,夠娶一房媳婦的彩禮還有剩。」
「要是咱們這邊呢?」陳小山問。
王有財搖搖頭:「咱們這邊連個女的也見不到。」
「那你這錢準備怎麼花?」
「怎麼花?」王有財把菸袋鍋子往供銷社方向一指,「針線、火柴、煤油、咸鹽——這些是正經東西。調料也得添——醬油、醋、八角、花椒麵,你們天天吃俺做的飯,嘴裡不淡出個鳥來,那還不是因為俺捨得著放鹽。」
「我想去買點糖。」陳小山嘿嘿笑了笑。
「額先去食堂吃頓好吃的。」牛滿倉附和道。
「吃吃吃,你們就知道吃。」王有財沒好氣地說道。
「吃咋了!」牛滿倉不服氣,「額都多久沒吃過食堂了,吃頓好的能花幾個錢?」
「滿倉沒毛病。」趙德柱把手往棉襖兜里一插,「錢到手了,該添置的添置,該改善的改善。咱們憋了一個冬天了,犒勞一下自己總是沒錯。不過話又說回來,有錢了咱也別亂花,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家裡面要是困難也得寄一點回去。」
「那排長咱們現在先去哪。」陳小山眼巴巴地看著他。
趙德柱想了想:「總場供銷社在操場西邊,來的時候我看見了,有個門臉挑著幌子。食堂在操場北邊。廣播站那邊還貼了新通知。咱們五個人一塊兒擠,到哪兒都不方便。分頭走——各買各的,買完之後還在這棵榆樹底下集合。」
「明白!」四個人異口同聲。
「一條規矩——天黑之前必須回來。還有就是錢都給我揣好,別嘚瑟,別在外頭數給人看。」
「知道了。」
牛滿倉把空麻袋往肩上一甩,已經往食堂方向邁開了步子,他對美食的興趣遠比供銷社大。陳小山追上去拽他袖口,兩個人嘰嘰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麼,大概是想一起搓一頓再一塊兒去供銷社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