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的幌子在操場西邊晃蕩了大半個冬天了,是塊長方形的木牌子,白底紅字,漆皮被風吹得翹了角,拴在門口一根松木桿子上。
杆子頂頭還挑著個葫蘆——這是老規矩,賣油鹽醬醋的地方掛葫蘆,跟酒館掛酒旗一個意思。
供銷社的門臉比財務室大,是一間三開間的磚房,窗戶上嵌著玻璃,玻璃後面拉了塊半截布帘子,帘子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門口地上鋪著幾塊碎磚頭當台階,磚縫裡的雪踩實了,黑乎乎的一層。王有財和李明遠一塊推門進去,頭頂的鈴鐺響了一聲。
屋裡比外頭暖和多了。
靠門口立著個鑄鐵爐子,爐蓋燒得泛紅,鐵皮煙囪拐了個彎從牆上捅出去。爐子邊上蹲著把鐵皮水壺,壺嘴冒著白汽。
空氣里混著一股煤煙、醬油、醃酸菜和煤油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在北大荒待久了就知道——這味道是安逸的。
供銷社的櫃檯是兩條長木頭案子拼在一起,漆了暗紅色的漆,台面被袖子蹭得鋥亮。櫃檯後面是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東西不少——搪瓷臉盆、鐵皮水桶、軍用水壺、針線簍子、煤油燈罩、火柴、蠟燭、肥皂、毛巾、棉花、棉線、紐扣、剪子、鐮刀頭、鐵絲、麻繩……東西挨挨擠擠地碼著,有些落了灰,有些明顯是剛補的貨。
左手邊是調料區。櫃檯上一溜擺著七八個青花瓷罈子,壇口蓋著木板蓋,蓋子上面壓著塊石頭。罈子肚子上貼了紅紙,毛筆字寫著:醬油、醋、豆油、大醬、腐乳。罈子邊上擱著幾套提子和漏斗——提子是白鐵皮打的,長柄上刻著刻度,一兩、二兩、半斤的都有。右手邊是糧食區,摞著一袋一袋的高粱米和苞米碴子,靠著牆根碼到半人多高。
王有財一進門,鼻子先動了動。
一個在灶台前站了小半輩子的炊事班長,進到賣調料的地方,跟當兵的進了軍械庫差不多。
李明遠還在四處打量,他眼睛已經開始掃貨架上的東西了。
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子上套著兩個灰布袖套,正坐在櫃檯後面翻一本破破爛爛的帳本。聽見鈴鐺響抬起頭來,見到是兩個不認識的兵,挑了挑眉頭。
「買東西?」他問。
「先看看。」王有財沒急著開口,順著櫃檯慢慢走。
李明遠跟在他身後,眼睛往書架那邊瞄。
王有財走得很慢。他先在針線簍子前面停了一會兒,拿手指頭撥了撥裡面的線糰子,挑了兩卷白線一卷黑線,又捏了幾根針——針是別在油紙上的,大針小針都有。他把針舉到燈底下看了看針鼻子,點了點頭,擱在櫃檯上。
然後他走到調料區,開始挨個掀罈子蓋。
掀開第一個罈子,裡面是醬油。他把蓋子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拿手指頭在壇沿上蘸了一下放進嘴裡嘬了嘬。
「這醬油是啥時候進的?」
售貨員從帳本上抬起頭來:「入冬前。十一月從密山拉過來的。」
「高粱醬油,不是黃豆的。」王有財把蓋子蓋上,「也行。多少錢一斤?」
「一毛二。」
「打兩斤。」王有財從懷裡掏出一個搪瓷缸子——這是他來的時候專門揣的,東極地窨子裡那口鍋上用了小半年的老物件,缸子內壁被茶漬浸得發黃。售貨員接過缸子,從罈子里拎出提子——半斤的提子,打了四下,一滴沒灑。缸子遞給王有財,王有財又聞了一下,這才滿意。
掀開第二個罈子——醋。山西老陳醋,酸味兒沖鼻子。王有財眯著眼聞了聞,點了點頭:「這個正經。多少錢?」
「九分。」
「打一斤。」
第三個罈子里是大醬。顏色發黑髮紅,拿木頭勺子攪了攪,底下翻上來醬香。王有財舀了一筷子尖嘗了嘗,眉頭微微一皺。
「這個醬——擱了多久了?」
售貨員的眉毛也動了一下:「也是十一月的。」
王有財猶豫了一下:「算了。」
李明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對罈子里的調料品頭論足,實在是看不明白裡面的門道,便自己轉身往書架那邊去了。
書架其實不叫書架。
是櫃檯最裡頭靠牆擱著的一個木頭柜子,櫃門上鑲著玻璃,玻璃後面能看見幾排書脊。柜子沒鎖,李明遠把玻璃門拉開,彎腰湊近了看。
書不多,攏共也就二三十本的樣子,有些書脊上的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供銷社的書雖然都拿出來賣,但是調撥的本來就不是門市上擺的新書,而是庫存里積壓的、運輸中磕了角的、退換過的「次品書」——新書緊俏,城裡還不夠賣,輪到農場供銷社的都是挑剩下的。
他拿手指頭一本一本地點過去——
一本紅塑料皮的《毛主席語錄》,封面燙金的字,小開本,七八成新。
兩本《毛澤東選集》第二卷,平裝本,書脊上的灰積了一層。
一摞掃盲識字課本,薄薄的冊子,封面畫著工人和農民肩並肩站著,旁邊印著「識字課本」四個大字,底下還標著「工農通用」,紙張粗糙得能摸到裡面的草纖維。
一本《怎樣養豬》,封面沒了,拿牛皮紙糊的,歪歪扭扭寫著書名。一本《東方紅拖拉機使用手冊》,俄文翻譯過來的,紙張發黃。
幾本《人民畫報》合訂本,封面上畫著豐收的麥田。還有一本《新華字典》,商務版的,封面被人翻得起了毛邊,書脊上還有一道摺痕。
李明遠把《新華字典》抽出來翻了翻。封面是灰綠色的硬殼,書名是豎排的,內頁的紙張又薄又脆,翻的時候發出一種乾燥的嘩啦聲。定價一塊一毛五。還算能用,新的舊的對他來說是字就行。他把字典擱在一邊,繼續往下翻。
底下還有兩本小說。
一本是《林海雪原》,一九五七年作家出版社出的,封面畫著白茹和少劍波騎在馬上,背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林。
另一本是《青春之歌》,封面上一個短髮姑娘側著臉,襯著一面紅旗,書名是鮮紅色的。
這兩本他都看過。
他還記得《林海雪原》里少劍波寫給白茹的那首詩——「萬馬軍中一小丫,顏似露潤月季花」——他那時候覺得這詩寫得真好,到了北大荒再想,覺得也不過如此,但聊勝於無。
他看了看定價。
《林海雪原》六毛五,《青春之歌》七毛。
他把兩本書摞在字典上頭,然後又把柜子里剩下的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除了這些,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