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上海的時候逛過福州路的新華書店,那是另外一種世界,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新書一本挨一本,有譯作有專著有期刊,進去了兩個小時出不來。而這間供銷社的玻璃柜子里,攏共就二三十本書,一大半是政治讀物和掃盲課本,剩下幾本小說都是前兩年出的,早被翻爛了。
沒有新小說。沒有專業書。
他把櫃門關上了,抱著一共三四本書走回櫃檯,臉上的表情有些寡淡,忍不住問售貨員:
「你們這兒的書,一直就這幾本?」
「那你想要啥?」售貨員的語氣倒沒惡意,就是實話實說,「總場這邊書本來就是順帶著捎的。入冬前置辦年貨的時候從密山新華書店進了一批,路上顛壞了幾本,剩下的就這一柜子。識字課本倒是多,上個月各分場來領,也發了不少。」
「咱們這有沒有新的小說,還有蘇聯的農業期刊?」李明遠又問,「或者是農機修理方面的書?」
售貨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新奇。
「你這話問的。咱這是供銷社,不是新華書店。你要的那個——得去佳木斯。密山都不一定有。」
李明遠沒再問了。
他把之前挑好的本子和鉛筆也擱在櫃檯上:「再加一沓信紙,一打信封。」
本子是黃草紙的,封面上印著「工作手冊」四個紅字,邊角裁得不太齊。鉛筆是哈爾濱產的「松花江」牌,墨綠色的漆皮,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信紙是一刀白報紙裁的,沒格子,得自己畫。信封七八個,牛皮紙糊的,背面印著「黑龍江省密山農場」的字樣。
售貨員把帳算了一下——字典一塊一毛五,兩本小說一共一塊三毛五,本子一角二分,鉛筆五分,信紙一角,信封幾個合八分。攏共兩塊八毛五。
「你買書買報紙的,是你們分場的文書?」售貨員一邊拿草紙包書一邊問。
「不是。」李明遠掏出錢卷,從裡面抽出一張兩元、一張一元和幾張角票,「就是自己看。」
售貨員沒再說什麼,把書包好了遞過來。
這時候王有財也挑完了。他買的東西比李明遠的實在多了——醬油兩斤、醋一斤,咸鹽、煤油、火柴十盒、針線若干、棉花半斤,還有旱菸和菸捲。售貨員拿出算盤噼里啪啦打了半天,報了個數——五塊六毛二。
王有財掏出錢卷,從裡面慢慢數出錢把帳結了,然後把瓶瓶罐罐一樣一樣往空麻袋裡裝,裝得穩穩噹噹。醬油缸子和醋瓶子塞在最底下,用棉花裹著;大醬罈子夾在中間怕碰;咸鹽擱在最上面。
做完這些,他不緊不慢地拆開了煙盒,遞了一根煙給售貨員。
「同志,抽一根?」他眯著眼笑了一下,笑得很隨意。
售貨員看了紙菸一眼,又看了王有財一眼,伸手接了。
「那我不客氣了。」售貨員把煙叼在嘴上,王有財劃了根火柴湊上去點著了。
售貨員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出來,人也放鬆了,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了。
「你們哪個分場的?」售貨員問。
「東極的,北邊最遠那個新設點。」
「怪不得沒見過,今天剛領的工資?」
「沒錯。」王有財自己也美美點上一根,「今兒跟我們排長來總場匯報工作,順道領了工資,過來買點東西好回去幹活。你們這供銷社備的東西全乎,針頭線腦啥都有——不像我們那邊 ,買根針還差點跑了屯子兩趟趟。」
售貨員笑了一下:「那倒是。總場這邊好歹能通公路。不過你們那個東極——我聽說四分場那邊總鬧狼,你們那邊怎麼樣?」
「鬧。打死了幾隻,剩下的跑山裡頭了。」王有財吐了口煙,拿菸袋鍋子指了指李明遠,「剛才我這秀才沒找著想要的書,一臉的憋屈。同志,我就跟你打聽打聽——咱總場這地界,除了這供銷社的玻璃柜子,還有沒有別的地方能弄到書?你說佳木斯那實話,誰也不能為本書跑一趟佳木斯。」
售貨員嘬了口煙,點點頭。
「要說有——倒也有。不過不是正經賣。」他把聲音稍微放低了一點,「廣播站那邊,有個姓孫的技術員,叫孫茂林,是哈爾濱下來的。在省城上的學,家裡有人在新華書店系統工作。有時候他那邊能帶過來一些書——不是場部的,是他自己的渠道。你們要是有興趣,可以去那邊問問。」
「廣播站。」王有財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地點。
「就在操場北邊,挨著食堂東邊那排磚房。」售貨員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了,「不過我得跟你們先打個招呼——他這個人脾氣有點古怪。聽說在哈爾濱念書的時候年年第一,被分到北大荒來心裡有點不舒服。平時除了調試廣播器材、放放唱片,別的也不太跟人打交道。你上去了就直接問書,他未必搭理你。」
「看人下菜碟?」王有財問。
「倒也不是。」售貨員想了想,「我覺得他是覺得跟人說話費勁。你跟他有話說他就跟你聊,你沒話說他理都不理。你們這邊這位——」他朝李明遠點點頭,「看著倒是跟他像是一路人。」
李明遠有些尷尬。
「謝了,老哥。」王有財笑了笑。他紮緊麻袋袋口,往肩上一甩。
「順道的事兒。」售貨員從櫃檯底下翻出了一個帳本,「廣播站那個小孫——你們真要去了,別說是俺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