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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康德

2026-09-20 11:36:21 作者: 劍膽成灰

  李明遠和王有財出了供銷社,兩人商量了一下,李明遠把買的東西都交給王有財,自己沿著操場往北走。

  供銷社售貨員說的廣播站,在操場北邊挨著食堂東牆那一排磚房裡。說是磚房,其實比場部辦公室矮了一截,外牆刷的白灰被風吹雪打了一冬,剝落得東一塊西一塊的,露出底下黃不拉幾的土坯。門口豎著根松木桿子,杆頂綁著個鐵皮喇叭,喇叭口朝南,對著操場的方向。杆子底下的雪地上散著幾截菸頭——大概是哪個通訊員蹲在這兒抽菸時留下的。

  門半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隔著門能聽見裡面有一種低沉的電流嗡嗡聲,夾著唱片轉動的沙沙聲。放的是蘇聯歌曲《喀秋莎》,音量調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誰似的。

  李明遠抬手敲了兩下。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屋裡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嗯——進——"

  聲音有些不耐煩。

  李明遠推開門。

  廣播站裡面比外面看著更亂。

  屋子只有地窨子一半大,但東西堆得滿滿當當。靠牆是一排木板搭的架子,上面碼著擴音器、話筒、幾台李明遠叫不出名字的鐵殼儀器,還有幾十張黑膠唱片摞在一起,用麻繩扎著。

  一張松木桌子橫在屋子正中,桌面上鋪了塊舊帆布,帆布上攤著一堆電子管、電阻、電容、漆包線、焊錫條,還有一把電烙鐵擱在鐵架上,烙鐵頭還在冒青煙。

  桌後坐著的那個人沒抬頭。

  他右手握著電烙鐵,左手拿鑷子夾著一根漆包線,正往一塊電路板上焊。焊點只有米粒大小,他的手很穩,烙鐵頭點上去嗤的一聲,松香冒了一小縷白煙,然後就拿開了。

  這人二十二三歲,瘦,顴骨凸出,眼窩微微凹陷,下巴上有一層青色的胡茬,大概好幾天沒颳了。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裡面灰色的粗毛線衣,袖口磨毛了,右手的袖口上有一小塊被烙鐵燙焦的痕跡。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看著比李明遠的還要厚,在燈光下反著一層淡綠色的膜。

  桌子上除了電子零件之外,還摞著幾本書。

  最顯眼的是電路板旁邊一本黑殼精裝書——《純粹理性批判》,商務印書館藍布面精裝,書脊上的燙金字體已經磨得發暗,但書封挺括,一看就知道被主人仔細對待過。這本書正翻到某一頁,上面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蠅頭小字,太遠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緊挨著這本精裝書的是一本俄文精裝書,墨綠色布面,封面上印著一行金色西里爾字母。書頁已經泛黃,書角也磨圓了,但書脊結實,不是那種翻兩頁就散架的便宜貨色。

  這本書攤開著,翻到的那一頁夾著一張書籤——其實就是半張撕下來的煙盒紙。

  從李明遠的角度能看到書頁上印的是俄文短詩,每節四行,韻腳工整地落在句末。

  「請問。」李明遠開口了,「你是孫茂林同志嗎?」

  電烙鐵在電路板上停了一下。

  「找誰?」那人沒抬頭。

  「我姓李,叫李明遠,我聽說你這裡可能有書,想買幾本。」

  這次電烙鐵徹底停住了。孫茂林抬起頭來,從鏡片後面打量了李明遠一眼。

  「買書?」他把電烙鐵擱回鐵架上,拿起桌角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我這兒不是書店。」

  

  「我知道。我聽說你自己有渠道,有時候能帶書過來。」

  孫茂林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李明遠。

  「有。」他說,「但我的書不便宜。」

  「怎麼賣?」

  孫茂林站起來,走到靠牆的架子前面。他沒有先去碰架子最上層那排書,而是彎腰打開架子下層一個帶鎖的木櫃,從裡面往外拿。

  他先把三本農業技術類的書摞在桌角。一本灰綠色封面,一本土黃色封面,一本藍色封面,全是新的,書脊上還留著新華書店的封簽痕跡。

  「《農業機械原理》,去年商務版,兩塊八。這本是去年秋天剛印出來的,印數不多,省城書店一共分到了不到五十本。」

  「《電工基礎》,瀋陽機電學校編的教材,兩塊五。」

  他從木櫃裡又抽出一本——書封是大紅色的,封面上畫著一個騎馬的青年農民,畫面粗獷有力,書名用粗黑體印著三個大字:《紅旗譜》。書角筆挺,封底還帶著新華書店的藍色印戳。


  「《紅旗譜》。去年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的,梁斌寫的,寫的是冀中農民的事兒。」孫茂林把書翻過來,看了看封底,好像在確認品相,「三塊五。這本書賣得特別快,哈爾濱那邊頭一批沒幾天就搶光了。我托人留了一本。」

  他把《紅旗譜》放在農業書旁邊,又從柜子里拿出來一本稍薄些的——封面上印著一片遼闊的雪山草原,一個騎馬的身影立在天地之間,遠處是綿延的雪山線。書名印在封面上方:《天山牧歌》。

  「這是聞捷的詩集。《天山牧歌》。前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的。寫新疆的。」孫茂林把詩集往桌上一放,動作比剛才放小說時輕了幾分,「吐魯番的葡萄,博斯騰湖的漁火,還有哈薩克牧人的帳篷——他寫的東西能聞到羊肉味兒。兩塊。」

  李明遠盯著那本《天山牧歌》的封面看了兩秒,有些心動。

  孫茂林沒注意到他的表情,又從柜子里抽出了最後一本。這本書比前面幾本都厚,米黃色封面上印著一個穿列寧裝的姑娘,站在一片正在開墾的田野上。

  封面設計簡單得近乎粗糙,但書名很有意思——《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的小說。去年十月出的,寫解放軍進藏的事兒。」孫茂林把書擱在最上面,「一本寫西藏的書,書名偏偏叫'播種愛情'。這名字取得——嘖。三塊二。」

  五本書在桌角排成一排,李明遠皺起了眉頭。

  孫茂林的藏書還真沒讓他失望的,但是對方開出的價格基本上要比市面上要高出一倍還要多。

  孫茂林退後一步,抱著胳膊靠在架子上,等李明遠的反應。

  李明遠猶豫了一下:「能——」

  「不能便宜,就這個價。」

  李明遠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嗆了回去。

  他也沒惱,只是有些糾結,他不擅長講價,但是也是不想被當作冤大頭宰。

  他翻看了一下幾本書,目光卻落在孫茂林右手邊,電路板和焊錫條的旁邊,就是那本黑殼精裝的《純粹理性批判》。

  而緊挨著它的那本俄文墨綠色精裝書——李明遠現在看清了。

  《葉甫蓋尼·奧涅金》。

  一個喜歡哲學,也喜歡詩的人?

  李明遠想起五年前在復旦旁聽的鄭昕先生講康德時說,哲學和詩是一回事,都是在混沌中尋找秩序。

  這話他一直沒忘。

  「你這本康德——」李明遠指了指那本黑殼書,「在哪買的?」

  孫茂林本來以為李明遠都已經放棄了,沒想到對方盯上了自己手裡的這本。

  「嘿,你知道康德,這本在哈爾濱買的。」他說,語氣比剛才報書價時慢了半拍,「五六年的時候買的。那時候商務剛出這個譯本。」

  「藍公武的譯本?」

  電烙鐵從孫茂林手裡放下了。

  「你知道藍公武?」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震驚。

  「我在大學裡旁聽過哲學課。」李明遠推了推眼鏡,「老師講過康德,說藍公武這個譯本是花了十幾年功夫譯的,抗戰的時候稿子藏在煤筐里才沒被炸毀。可惜我只聽了三節課,講到'先驗感性論'就沒再往下聽——後來參了軍。」

  孫茂林不說話了,他看著李明遠的表情,對方的表情好像是認真的,不是胡謅。

  「旁聽過三節哲學課,就知道藍公武的譯本。」他挑了挑眉頭,「你是哪個大學的?」

  「復旦。沒讀完——肄業。」

  「復旦?」孫茂林點點頭,「復旦還有哲學系麼,你啥時候聽的課。」

  「五五年的秋天。哲學系已經沒了,是中文系開的一門選修課,叫'西方哲學概論',講課的是個姓鄭的老先生,留德回來的。」

  「鄭昕?」

  李明遠愣住了。

  孫茂林看著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把那本《純粹理性批判》從桌上拿起來,翻到扉頁——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字跡清瘦有力,寫的是「孫茂林購於哈市新華書店,一九五六年三月」。

  「鄭昕是國內研究康德的權威,我聽說過。」孫茂林嘆了口氣,「沒想到今天還真遇見個大佛。」


  廣播站里安靜了片刻。

  桌子上的電烙鐵慢慢冷卻下來,松香味散了。窗外有風吹過電線桿的嗚咽聲,隔著窗戶傳進來,悶悶的。遠處食堂那邊有人在喊開飯,《喀秋莎》的唱片已經放完了,唱針在唱片末端的空槽里一圈一圈地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孫茂林站起來,走到唱片機旁邊把唱針抬起來。他手指頭在唱片架上划過去,停在一張封套有些舊了的唱片上,抽出來,擱上唱機。針落下去,喇叭里傳出的不是蘇聯歌曲了,是小提琴協奏曲——一段長笛和雙簧管的引子,像春水一樣在屋子裡淌開來。《梁祝》。

  「既然是真喜歡看書的。」孫茂林轉過身來,靠在唱片機上,抱著胳膊。他用下巴指了指桌角那一排書,「這些書你挑幾本借走看吧, 看完了記得還回來。」

  「啊這——」

  「別客氣。」

  「可是我是東極分場的,可能一年也來不了總場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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