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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收集材料

2026-09-20 11:36:25 作者: 劍膽成灰

  孫茂林聽見「東極分場」四個字,眼神又是一變。

  「你是東極分場?」他轉過身來,把唱片機的音量又擰低了些,聲音充滿了興奮, 「你們就是那個——那個打狼的?」

  「對。」

  「我的天!你這種的——也能打狼?」孫茂林察覺到語氣有些冒犯,又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沒關係,我們打狼主要靠的是炸炮和夾子,這些都是我們排長的點子,他是朝鮮戰場下來的,是個很厲害的人。」

  孫茂林從唱片機旁邊走回來,拉過一把椅子,椅子腿上還掛著一截剝了皮的電線,他一把扯下來扔桌上,往李明遠面前一擱。

  「兄弟,坐,咱倆嘮嘮。」

  李明遠點了點頭,椅子有點晃,右腿短了一截。

  孫茂林自己坐回那張堆滿電子零件的桌子後面,把電烙鐵的插頭拔了,把桌上攤著的電路板往旁邊一推,清出一塊空地。

  然後他往前一趴,胳膊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擱在手指背上。

  「說。」他說,「從頭說。」

  「說什麼?」

  「打狼的事。」

  李明遠愣了一下:「怎麼說?」

  「想到哪說到哪,允許一定程度的藝術加工!」他從桌上翻出一張紙,是那種合作社賣的馬糞紙,上面用鋼筆潦潦草草地寫了幾行字,「我正準備寫一篇廣播稿。題目都想好了——叫《風雪東極》。

  李明遠往那張紙上看了一眼,上面寫著:

  *「在祖國最東邊的荒原上,有五個英雄的墾荒戰士。他們不畏艱苦——」

  後面劃掉了,又寫:

  *「在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中,東極分場的五位同志——」

  又劃掉了。

  李明遠臉紅了:「你這寫的太誇張了。」

  「所以說,我自己都寫不動。」孫茂林把紙往桌上一拍,「下午剛接到的命令,政委讓我寫份典型材料廣播,說要『激勵全場指戰員』——但我連你們吃啥喝啥都不知道,怎麼寫?」他看著李明遠,「你來得正好。跟我說說,你們那邊到底什麼樣。」

  李明遠想了想。

  說實話,他不太知道什麼叫「典型材料」。東極分場五個人過日子,每天早上起來撿柴火,化雪水,煮高粱米粥,放夾子,巡套子,補鐵絲,修地窨子——每件事都小得不能再小,小到不值得寫在紙上。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英雄事跡」。

  但孫茂林正盯著他,裡面滿是熱烈的好奇,一個被扔在廣播站里悶了一冬天的人,忽然逮到了一個能帶來點新鮮故事的人。

  「我們那邊是有點偏。」李明遠說,「但其實也沒有多苦。」

  「有啥記憶深刻的事嗎?」

  「記憶深刻的事?」

  「對,衣食住行。」

  李明遠想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吃的不錯。」

  「吃的不錯?」

  「我們排長入冬前就帶著我們去套兔子,挖野菜,撈魚,入冬前地窖里囤了七八十條凍魚。後來下大雪,我們還去撿了野雞,前段時間還吃到了狍子肉和野豬肉,味道都挺不錯的——」

  「狍子?!」孫茂林的眼珠子差點從鏡片後面蹦出來,「你說的是狍子——就是那種傻乎乎的、跑兩步就回頭看人的狍子?」

  「對。」

  「你們打了狍子?!」

  「是鄂倫春獵民打的,我們救了他們的人,然後他們請我們吃的。」

  「說的再細一點,從頭開始說。」

  李明遠想了想。

  「我們在荒原上吃的第一頓像樣的飯是用鐵絲套的兔子,燉著吃。」

  「後來打了魚,味道也不錯,但是排長說沒有醬吃著不好,後來我們拿魚去村子裡面換大醬,再回來醬燉魚。」

  孫茂林咽了口唾沫,在紙上刷刷刷記著。

  「還有野雞。」李明遠說,「下完雪在雪窩子裡撿的。活的,毛色金紅金紅的,漂亮得很。養了兩天就燉了。」

  「燉了?!」


  「養不熟。」李明遠老實回答,「王叔——我們炊事員說,野雞性子烈,關籠子裡就撞籠子,撞得滿頭血。不如給它個痛快。」

  「燉了好吃嗎?」

  「好吃。和粉條和蘑菇一塊兒燉,那個湯——」

  「粉條,你們哪來的粉條?」

  「和大醬一塊在村子裡換的。」

  「……你繼續說。」

  ……

  「這些飯都是你說的那個王叔做的?」

  「對。王有財,山東人,做飯手藝好得很。我們過年的餃子是他包的,豬肉野蔥餡兒——」

  「你們過年吃餃子?!」孫茂林的聲音提了半個八度。

  「怎麼了?」李明遠撓了撓腦袋,不知道對面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嗯。我們五個人包了二百來個。」李明遠說,語氣平平淡淡的,「沒吃完,剩下的凍在雪裡,吃了好幾天。」

  孫茂林沉默了片刻。

  他在這間小屋裡關了一整個冬天,吃了三四個月的土豆白菜和食堂的大鍋飯。

  餃子。

  豬肉餡兒的餃子。

  他默念了一遍這幾個字,嘴唇動了動,咕咚咽下了一口口水。

  他把手中那支鋼筆擱下來。

  「行了我知道了。」他說,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像是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心,「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李明遠:「啊?」

  他把桌面上那幾本書一股腦推到李明遠面前。

  「這些統統借給你。」

  「可是——」

  「這些書借多久我無所謂,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孫茂林把搓了搓手,氣質和剛才的文藝青年看起來判若兩人,「下次來總場的時候,你給我帶點東西。」

  「帶什麼?」

  「帶肉。」孫茂林說,一字一頓,「狍子肉。雞肉。狼肉。魚也行。你們吃啥給我帶啥——」

  李明遠張了張嘴。

  孫茂林沒給他反駁的機會,喃喃道:「你在東極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呢?我在這兒吃了一冬的白菜土豆蘿蔔。整整一冬啊!上一次吃肉我才分了幾片子,塞牙縫都不夠!」

  他哀嚎了一聲。

  情深意切。

  此時《梁祝》正放到樓台相會的那段,小提琴和大提琴在對答,一個低一個高,像是兩個隔了很遠的東西在互相傾訴。

  李明遠看著他,仿佛能看到他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他一個人住在這間小磚房裡,冬天沒人說話,就把書翻出來看,抄一點詩,寫完了就焊電路板,焊累了就放一張唱片。

  然後食堂開飯了,他去打一碗凍白菜燉粉條,端回來,坐在電烙鐵旁邊一個人吃。吃完繼續看書。

  第二天再重複一遍。

  這樣過了一整個冬天。

  「行。」李明遠說,「下次來,給你帶肉。」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孫茂林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坐回椅子上,突然又想起來一件事。

  他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不大,比一本《紅旗譜》大不了多少。打開蓋子,裡面整齊碼著一套東西:一個紙管上密密匝匝繞著的線圈,線圈的漆包線繞得一絲不苟;一塊暗灰色的礦石,指甲蓋大小,嵌在一個小金屬座上,座子旁邊伸出一根細細的金屬絲——末端彎成一個小鉤,像一根銀色的觸角;一個舊的可變電容器,外殼上還殘留著軍綠色油漆的痕跡,大概是從什麼地方拆下來的;一副高阻抗耳機,黑色膠木外殼,頭樑上的皮革已經磨得發亮;一卷細鐵絲——天線用的;

  "知道這是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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