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遠湊近了看。線圈、礦石、電容器、耳機,他沒旁聽過電器之類的課程,但他認識這副耳機。
"收音機?」
"準確的說,是礦石收音機。"孫茂林把線圈拿起來托在掌心上,"不要電池,不要電源,聲音從天上來。"他指了指那塊嵌在金屬座上的灰色小石頭,"這是方鉛礦——你知道方鉛礦不?這東西能檢波。天線收進來的無線電信號,通過線圈和電容器選頻,送到這塊礦石上,礦石把音頻信號檢出來,耳機里就能聽見聲音。原理就這麼簡單。"
李明遠聽得半懂不懂,但他注意到那個線圈——紙管上漆包線繞了可能有幾十圈,每一圈都排得緊緊的,相鄰兩圈之間沒有一絲縫隙。
線頭和線尾都用細麻繩扎死,打了死結。線圈旁邊貼了一小條白膠布,上面用鋼筆標著匝數和電感量。
"這線圈——你自己繞的?"
"繞了一個晚上。"孫茂林把線圈放回箱子裡,"足足七十圈!"
他拿起那副耳機,扯了扯連接線。
線是舊的,但接頭處都用焊錫重新加固過,外面裹了一層黑膠布。"耳機是哈爾濱帶來的老貨,皮實得很。唯一的毛病就是頭梁鬆了點——戴的時候拿根繩子勒一下就行。"
"這東西能收幾個台?"
"中波。我之前試過,能收到黑龍江台和中央台。"孫茂林拿起一張手繪的原理圖,指了指上面的天線符號,"天線架得越高越好——至少五十米鐵絲,掛到你們那邊最高的樹上去。天線越長,信號越強。晚上電離層反射好了,可能還能收到更遠的。"
他頓了頓,手指頭在木箱子上敲了兩下。
"這東西你想要不?"
李明遠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想不想要一台收音機?"
"想啊,多少錢?"李明遠小雞啄米點頭。
東極偏的人心慌,要是有台收音機,那些不能出門的惡劣天氣就好熬多了。
孫茂林比了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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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塊。"
"七塊?"
「怎麼,嫌貴?這幅耳機都五塊了,用的雖然是自己找的材料,但是我手藝絕對不含糊,廣播站裡面的設備,天天可都是我在修的。」孫茂林道。
「沒有,這個價格比我想的還要低。」李明遠搖搖頭,他大概也知道,正常這種礦石收音機的價格也在十五塊左右,並且在這地方還難買,七塊確實是難得的良心價,「我這就給你。」
"回去找一棵高樹,把鐵絲掛上去,拉的越長越好。地線找一根鐵棍子插到地下五十公分——記得冬天土凍硬了先用鎬頭刨。接好線,戴上耳機,慢慢擰這個電容器——"孫茂林指了指那個軍綠色的可變電容,"調到某個位置,就能聽見人聲了。"
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廣播站的屋頂是灰黑色的木樑,上面掛著幾根電線和一張蜘蛛網。
"我在哈爾濱第一次裝礦石收音機的時候,調了一下午什麼都沒收到。到了傍晚,忽然聽見耳機里有小提琴在拉。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在放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我躺在地板上聽完了,沒動,在地板上躺了四十分鐘。"
他轉回來看李明遠:「玩去吧,反正我現在也用不上這玩意了。」
李明遠掏出零錢放在桌子上,把那套東西連木箱子一起抱起來,摞在懷裡的書上面。現在他懷裡的東西可不少,不過李明遠經過一整個冬天的鍛鍊,看似單薄的體型下其實也有了力氣,這些東西的重量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
孫茂林把錢收進抽屜里,嗯了一聲。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操場上的雪地反著一層淡藍色的暮光。
"廣播的事你先別跟別人說。"他說,"我寫完了得先給政委審。審過了才播。"
"好。"
"肉的事也別忘了。"
"忘不了。"
李明遠抱著那一大摞東西,側著身子用肩膀頂開廣播站的門。
冷風灌進來,木箱子沉甸甸地壓在書上面。
"柳萱是你什麼人?"
李明遠忽然在門口停下,回頭問了一句。
孫茂林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柳萱。"
"《天山牧歌》扉頁上寫的,剛才不小心看到了,'茂林存念。願你在邊疆也能聽見蟋蟀的聲音。——柳萱'。"李明遠把那一句背出來了,一字不差,"字跡不是你自己的。"
"她也在哈爾濱。明年畢業。"孫茂林聲音隔了一會響起來,"她畢業以後,不知道會不會來北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