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場食堂在總場的西邊,是一長溜紅磚平房,房頂上的煙囪正往外冒白煙。
食堂裡頭正在燉肉。豬油熗鍋的那股焦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鑽,混著蔥花醬油大料的複合香氣,被正月的冷風一裹,凝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繩索,不偏不倚地套在牛滿倉的鼻子上,把他整個人往食堂門口拽,身後還跟著好奇東張西望的陳小山。
「小山子。」他說。
「嗯?」
「你聞見了沒?」
陳小山吸了吸鼻子。「紅燒肉。」他說。
「不是純紅燒肉。」牛滿倉閉上眼睛,像是在品一首詩,「有土豆。土豆燉得爛糊了,沾了肉湯,沙沙的那個味兒——」
兩人快步走進食堂。
食堂裡頭比外面更熱鬧。
正是飯點,打飯的隊伍從窗口排到了門口,拐了個彎。
都是轉業官兵和農場職工,穿著洗得褪了色的軍裝或青布棉襖,手裡捏著搪瓷缸子鋁飯盒,叮叮噹噹地往前挪。
窗台上架著一口黑鐵大鍋,大師傅正拿大勺往裡舀,熱氣撲了他一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大鍋飯特有的濃郁味道,是白菜幫子混著肥肉片醬油湯一起咕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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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滿倉站到隊尾,眺望著窗口那邊。
他個子高,越過前頭十幾號人,能看到大師傅的勺子一起一落,還有旁邊的小黑板。
「今天是豬肉燉土豆。」他匯報,「還有燉白菜,鹹菜條。主食是大碴子飯。額娘,額一冬沒吃過土豆了。」
東方紅農場種有許多土豆和白菜,這也是每個分場食堂里主要的菜品,可東極分場這個新設的分場連個食堂都沒有,自然也沒有人往那裡送菜。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
排在他們前面的一個矮胖漢子回過頭來,打量了他們一眼。
「你倆哪個分場的?面生。」
「東極的。」陳小山說。
「東極?」矮胖漢子想了想,「哪個東極?」
「最東邊那個。」
「哦——就是那個——」矮胖漢子忽然反應過來,嘴張了一半,正要說什麼,被旁邊的人一擠,往前踉蹌了一步,話就被擠沒了。
牛滿倉沒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窗口那邊。
大師傅的勺子舀起一勺紅燒肉,肉塊上掛著的醬色湯汁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顫顫巍巍地倒進一個人的搪瓷缸子裡。牛滿倉的喉結上下滾了兩次。
隊伍繼續往前挪。
快到窗口的時候,牛滿倉把陳小山拉到一邊,開始部署作戰計劃。
「待會兒到了窗口,跟師傅說,給我多盛點湯。」
「啊?為啥,為啥不讓他多給點肉?」
「你個瓜娃子,你要人家就給?都是一樣的份量,人家師傅打完菜,你再讓師傅給你一勺湯,這一勺可能就多蓋住了幾塊土豆。還有就是打完飯,你看份量少的話,別著急走,盯住勺,慢點走,有時候後面的人一催,師傅就多給你一小勺。」
「我的天,這也太細節了。」陳小山聽得很認真,「滿倉哥你是不是在部隊的時候專門研究過這個?」
「這叫打仗。」牛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飯就是打仗。」
輪到他們了。
牛滿倉往窗口前一站,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擱,深吸一口氣,正要報菜名——
「糧票。」大師傅說。
牛滿倉張著的嘴停在了半空中。
「啥?」
「糧票。」大師傅的大勺子在鐵鍋邊沿上磕了兩下,有些不耐煩,「沒糧票打什麼飯。下一個。」
牛滿倉愣了三秒。
糧票?
這兩個字怎麼聽怎麼陌生。
東極分場自己開伙,糧食從總場一次性拉走,做飯是王有財的事,他從來沒跟什麼糧票打過交道。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面有剛發的工資。
「同志——」他回頭看了看後面排隊的隊伍,又看了看大師傅,「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用現金——」
「通融啥通融。沒糧票上財務股換去,我這邊只收糧票。」大師傅的勺子已經在敲鍋了,「趕緊的,後頭還排著人呢。」
「財務股在哪兒?」
「大操場那邊,拐過去第二個門——」
「財務股下班了。」後頭排隊的人當中有人喊了一嗓子,「今天下午發完工資就關門了。」
大師傅的大勺子又敲了一下鍋邊:「那就明天再來。」
牛滿倉和陳小山不得不拿著搪瓷缸子先退出隊伍。
他看著那盆豬肉燉土豆,豬肉燉土豆也看著他。
咫尺之隔。
老實說,這一鍋豬肉燉土豆,土豆居多,但是裡面為數不多的豬肉的品相卻是極好,他甚至能看到一塊五花肉上的肥膘在燈光下微微顫動——三層肥兩層瘦,皮上的毛拔得乾乾淨淨,切得方方正正,醬油色浸透了肥膘的三分之一。
「滿倉哥——」陳小山在後頭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不咱們先回去——」
「讓額想想辦法。」
「兄弟。」一個聲音從旁邊飄過來,「缺糧票?」
牛滿倉轉過頭。
一個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旁邊的桌子後頭冒了出來。二十出頭,瘦長臉,下巴有點尖,眼睛不大但骨碌碌地轉。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灰黃色的棉花。領子倒是扣得整整齊齊。他左手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右手揣在兜里。
「你有?」牛滿倉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有。」年輕人把右手從兜里掏出來,手心攤開——左邊是一沓糧票,用橡皮筋扎著,票面印著「黑龍江省糧票」的字樣;右邊是幾張菜票,蓋著東方紅農場總務股的紅戳,面額有壹分、貳分、伍分。「糧票菜票都有。要多少?」
「額們兩個人,吃一頓豬肉燉土豆。」牛滿倉老實回答。
「兩個人一頓——」年輕人翻著眼睛算了一下,「這樣吧,兩斤糧票,再加四毛錢的菜票。一共收你——一塊。」
牛滿倉的手已經往兜里掏了,掏到一半停住了。
他在東極分場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
一塊錢——將近一天的工資。
他不知道外面的糧票菜票是什麼行情。但他知道一塊錢能買什麼東西:一斤豬油是八毛五,一斤醬油是一毛二,一斤鹽是一毛五。一塊錢能買八斤多醬油。八斤醬油換一頓食堂的飯?
「有點貴吧?」他說,底氣不太足。
「不貴不貴。」年輕人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語氣誠懇,「你想想看——兩斤糧票,你要是去街上換,少說也得六毛。四毛菜票那就是實打實的四毛,食堂窗口認票不認人,這我沒多要你一分。」
他頓了頓,看了看牛滿倉仍然猶豫的表情,又加了一句:「沒票你打不了飯。打不了飯你就得餓肚子。餓肚子你就得——」
他抬頭看了看牛滿倉的身板,「——反正你肯定不經餓。」
這話倒是事實。牛滿倉自己最清楚。
他一頓飯不吃,走路都發飄。
「能不能再便宜點?俺們東極來的,一年吃不了幾次食堂。」陳小山探頭插話道。
年輕人盯著牛滿倉看了兩秒,又看了看陳小山。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像是在評估什麼。然後他嘆了口氣。
「行。九毛。不能再低了。我這是看你是新來的,照顧你。」他把糧票從橡皮筋里抽出兩張,又數出幾張菜票,一起放在窗台上,「我這個人心軟,最看不得革命同志餓肚子。」
九毛。
牛滿倉還是覺得有點貴,但他的鼻子又聞到了豬肉燉粉條的味道。那塊五花肉還在盆里等著他。
他不知道一斤糧票到底值多少錢,但他知道那塊五花肉一定值這個價。
「成交。」
牛滿倉把九毛錢拍到年輕人手裡,抄起糧票菜票拍在窗台上,重新面對窗口。
他的下巴揚起來了。
他的眼睛亮了。他的搪瓷缸子空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揚眉吐氣的時刻。
「師傅!」他的聲音洪亮得像在戰場上喊口令,「豬肉燉粉條——打兩份!再打兩份大碴子飯。」
大師傅的眉毛跳了一下。
這麼沖的食客,今晚頭一個。
「菜票四毛,大碴子飯要多少。」大師傅報了個數。
牛滿倉把糧票菜票往前一推:「一人一斤。」
陳小山吃的少點,他吃的多點,兩人合下來一斤還真沒毛病。
大師傅沒含糊,先給兩人的缸子上滿滿打上一份大碴子乾飯,然後又是一人一勺子豬肉燉土豆澆在上面。
牛滿倉看的清楚,他那一缸子足足四五塊五花肉,帶皮的。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師傅再給勺湯唄,天冷暖暖身子。」
大師傅見狀,笑了笑,又舀了一勺鍋底的肉湯,澆在搪瓷缸子裡。湯色醬紅,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泡在大碴子乾飯里,立即被吸收了進去。
牛滿倉的喉結又滾了一次。
搪瓷缸子冒了尖,兩人端著熱騰騰的飯盒從窗口退出來,蒸汽糊了一臉。
牛滿倉低頭聞了聞豬肉燉土豆——就是這個味兒,香的不行。
他找了食堂里靠牆的一張空桌子坐下,然後他注意到那個賣票的年輕人也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了。
「這邊有空位。」他招呼了一聲。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在他們對面坐下了。牛滿倉看了一眼他的搪瓷缸子——裡頭是燉白菜只有燉白菜。
白菜葉子燉得發黃,湯色寡淡,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這菜在食堂里是最便宜的,一份只要五分菜票。
「你就吃這個?」牛滿倉看了看自己缸子裡油光光的肉菜,又看了看對面那一缸子清湯寡水,語氣里全是不理解,明明對方手裡的糧票菜票看著不少的樣子。
「習慣了。」年輕人說,把搪瓷缸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俺們平時就吃這個,今天你們能趕上豬肉燉土豆,是因為過年的時候殺的豬還有剩的,平日裡能有大白菜炒油渣都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