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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何東

2026-09-20 11:36:39 作者: 劍膽成灰

  幾人又聊了一會,牛滿倉才知道對方叫何東。

  牛滿倉看著何東缸子裡那幾片燉得發黃的白菜葉子,又看了看自己缸子裡油光鋥亮的豬肉燉土豆,總覺得這頓飯吃得不對等。

  他把缸子往前一推:「來,夾塊肉。」

  「不用不用。」何東把缸子往回縮了縮,「你們吃你們的。我這白菜也挺好——你嘗嘗?食堂大師傅醃的,有醋味兒。」

  牛滿倉沒動他的白菜,倒是把自己缸子裡最大的一塊五花肉夾起來,直接擱何東的白菜堆上。醬油色在白菜葉子上洇開了一小片。

  「哎——」何東愣了一下,「這幹啥——」

  「吃。」牛滿倉一個字,然後把缸子收了回來,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

  何東看著那塊肉,猶豫了一下,夾起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在總場幹啥的?」牛滿倉邊吃邊問。

  「養豬的。」

  「養豬?」陳小山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一下,「你一個人養多少頭?」

  「三十來頭吧。不多,總場就這麼些豬。」何東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年前殺了兩頭,你們今天吃的豬肉燉土豆,那肉就是我養出來的。」

  牛滿倉低頭看了看自己缸子裡的五花肉,又抬頭看了看何東。

  「養豬累不累?」陳小山問。他年紀小,對什麼都好奇。

  「還行。夏天累,冬天好點。夏天豬吃得多,一天兩頓不夠,得加一頓。打豬草、剁豬草、煮豬食、挑泔水——三十頭豬的食量加起來,一天少說也得一百來斤飼料。」何東拿筷子比劃了一下,「到秋天更忙。蘿蔔下來了得窖藏,白菜下來了得醃,這些都是冬天豬的口糧。你們吃過醃蘿蔔纓子沒?」

  「沒有。」

  「豬愛吃。醃過的蘿蔔纓子酸溜溜的,拌上麩皮一煮,豬搶得打架。」

  陳小山聽得入神,也主動給何東缸子裡面夾了一塊肉。

  「那你是不是還得給豬接生?」他問。

  「會一點。」何東說,「去年春天有頭老母豬一窩下了十二隻,有一隻生出來不動彈,我拎著後腿拍了半天才拍過來。」

  「十二隻!」陳小山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那你能認全不?」

  「認得。哪只是哪窩的,哪個愛搶食,哪個老被擠到一邊,都認得。」何東嚼著飯,呵呵笑著,「有一頭花豬,從小搶不過別的豬,我就單獨給它開小灶。後來長到一百八十斤,比搶食的那幾個還重。」

  

  陳小山的眼睛裡已經全是崇拜了。

  牛滿倉關注的點在其他地方:「那你咋會來食堂吃白菜?養豬的不給點肉吃?」

  何東笑了笑。

  「養豬是養豬,吃豬是吃豬。東西是公家的,我總不能自己偷著吃。」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白菜湯,「不過總場年前殺豬分肉的時候,養豬場一人分了半斤——我那半斤都給我師傅了。」

  「你還有師傅?」

  「有。」他說,「我自己認的師傅,快六十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他那半斤肉哪夠吃,我就把我的給他了。」

  「你師傅對你很好吧。」陳小山說。

  「他教我認字。」何東把筷子擱在缸子邊沿上,「我來總場之前,認得幾個字,不多。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我師傅說,養豬也要識字——豬飼料的配方要記,防疫的藥名要看,上頭髮的文件不能睜眼瞎。」

  「那你現在會多少?」

  「看個報紙沒問題。磕磕巴巴能讀下來。」

  「何東哥。」陳小山突然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看著他,「你要不要來我們東極?」

  「嗯?」何東抬眼看他。

  「我們排長之前跟我們說,開春了也整點牲口養,但是俺們都沒經驗,就缺一個你這樣的人。」陳小山說,「你別看我們東極偏,但是我們伙食好。魚肉兔子肉雞肉啥的都有,野菜蘑菇啥的吃都吃不完,還有過一陣子排長還要帶我們蓋大房子。」

  他說到後來有點語無倫次,把東極分場所有的好東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何東看著他,嘴角浮出一絲笑。

  「你說的是東極分場——就是打狼那個?」


  「對!」

  「我聽說了,你們的事跡都傳開了。」何東把筷子擱在搪瓷缸子邊沿上,「但我不能去。」

  「為啥?」

  「我師傅年齡大了,離不開人照顧。」

  「總場不是還有其他人。」

  「你們不懂。」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拿袖口擦了擦嘴。

  「這有啥不懂的。」陳小山多少有些失望。

  「哈哈,你們都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就請我去啊。」何東從兜里把剛才收的牛滿倉的毛票掏出來。「剛才的糧票菜票——市價只有七毛。我收了你們九毛。」

  他把那兩毛錢往前推了推,「我這個人平時愛占點小便宜,不過今天大家聊的這麼開心,我就把這兩毛錢還給你們。」

  陳小山何牛滿倉都傻眼了。

  牛滿倉看著那兩毛,不知道是接還是不接:「你剛才不是還說你心軟,最看不得革命同志餓肚子?」

  「哈哈,我是看不得革命同志餓肚子,但是你們兩個哪裡像平時餓肚子的?」何東哈哈笑了一聲,瀟灑地起了身,揮了揮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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