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東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牛滿倉低頭看了看搪瓷缸子裡剩下的不多的湯泡飯,又看了看陳小山,兩個人同時反應過來一件事。
「他不說餓肚子還好,額滴娘誒。」牛滿倉把缸子往桌上一擱,「排長他們還沒吃。」
陳小山愣了一下。
他剛才光顧著跟何東聊天,腦子裡全是養豬的事,把這茬忘得乾乾淨淨。
陳小山站起來往打飯窗口那邊看——窗口已經關了。
鐵皮擋板放下來了,上面掛了個木牌子,寫著「開飯時間 午11:30-12:30 晚17:00-18:00」幾個字,墨跡褪了色但規矩還在。
大師傅正在裡面拿抹布擦灶台,鐵鍋倒扣在灶上,鍋底還冒著幾絲殘餘的白氣。
「師傅!」牛滿倉三步並兩步躥到窗口跟前,拿手指頭敲了敲鐵皮擋板,「師傅——還賣飯不?」
大師傅頭也沒抬:「沒看見牌子?打烊了。明天趕早。」
「不是——師傅,額們還有幾個戰友沒吃上,你給通融通融——」
「通融啥通融。」大師傅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轉過身來隔著擋板縫看了他一眼,「飯是有——大碴子飯還剩半鍋。菜沒了,豬肉燉土豆早打完了。燉白菜也沒了。就剩點鹹菜條,你要不要?」
牛滿倉回頭看了陳小山一眼。陳小山搖了搖頭,干啃大碴子飯就鹹菜條,還不如他們自己帶的乾糧呢,帶回去排長不說什麼,老王那張嘴肯定得念叨半天。
「那咋辦?額可不想這樣空著手回去。」牛滿倉從窗口退回來,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表情跟打了敗仗似的。
「滿倉哥,跟我走。」陳小山突然來了主意。
「去哪?」
「食堂後廚。」
食堂後廚的門開在平房背面,是扇木板門,門框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油垢,被冷風吹了一冬,凍得硬邦邦的。
門口堆著幾筐凍白菜和半筐發了芽的土豆,旁邊靠牆根碼著一人高的蘿蔔,蘿蔔纓子已經蔫了,但蘿蔔本身還硬實。
靠門邊還摞著幾麻袋沒拆封的東西,麻袋上印著「馬鈴薯 1958年秋收」幾個黑色大字,袋口拿麻繩扎得緊緊的。
陳小山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白圍裙,頭上扣著一頂白帽子,帽檐被蒸汽熏得發黃。
他是食堂的保管員,姓郭,別人都叫他老郭。剛才大師傅在窗口跟牛滿倉說話的時候,他就在後廚蹲著刷鍋。
「幹啥?」老郭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打飯走前頭。」
「老師傅,我們不是來打飯的。」陳小山站直了身子,眼睛往後廚各處瞥,「我們想買點東西。」
「買啥?後廚不賣東西。」
老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眉頭皺了起來:「那是冬儲的土豆,好幾十斤一袋,你們買這幹啥?」
「我們是東極分場的。」陳小山嘆了口氣,小臉上露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悲傷來,「來一趟總場不容易,想多買點菜帶回去。食堂窗口打烊了,我們就想著來後廚問問——這土豆您賣我們一些,我們回去自己做。」
老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牛滿倉。
這大個子站在後頭,一臉憨厚,看著倒不像是來胡攪蠻纏的。
「東極——就是打狼那個分場?」他把門又拉開了一點。
「對頭!」陳小山使勁點頭。
老郭猶豫了一下,轉身進了後廚,過了一會兒拎著個小台秤出來。他把秤往地上一擱,走到那幾麻袋土豆跟前,解開其中一袋的扎口,伸手進去摸了兩顆出來。土豆皮是黃褐色的,帶著沒洗乾淨的泥土,拿指甲一掐,皮底下是脆生生的白肉,汁水滲出來沾在指甲蓋上亮晶晶的。
「你們看,正經的克山土豆。」老郭把土豆扔回袋子裡,「秋天收的,窖了一冬,沒凍沒爛。你們要多少?」
陳小山回頭看了牛滿倉一眼。
牛滿倉比了個手勢——全要。
「這一袋多少斤?」
「五十斤。」老郭彎腰把麻袋往台秤上一擱,秤砣撥了兩下,「五十一斤半。去了皮去了爛的一兩個,算你五十斤整。」
「多少錢?」
「土豆不值錢。」老郭琢磨了一下,「一斤二分。五十斤——一塊。」
一塊錢。
陳小山把錢卷掏出來數了錢。
「等等。」牛滿倉忽然開口了。他剛才一直沒說話,這一開口嗓門跟悶雷似的,把老郭嚇了一跳。
「老師傅,額問個事。一塊錢是公家的價,對吧?」
「對。」
「那就好。」
「咋了,我這一把年齡了還能騙你不成,不信你去打聽打聽,土豆就是這個價。」老郭眼睛一瞪。
「額不是這個意思,額就是——」牛滿倉撓著頭。
陳小山拽了拽他的衣服,然後趕緊把錢遞了過去。
老郭接過錢,把錢揣進圍裙兜里,點了點頭:「行,這袋土豆是你們的了。麻袋算送的。」
他把麻袋口重新紮緊,牛滿倉走過去,彎腰一使勁,五十斤的麻袋上了肩。
「嘿,夠有力氣的!」老郭嘖嘖了兩聲。
牛滿倉換了個肩膀掂了掂,嘿嘿一笑:「五十斤不算啥,額挑過八十斤的魚。」
「謝謝老師傅!」陳小山跟在牛滿倉後頭,扭頭朝老郭揮了揮手。
……
兩個人扛著土豆往回走的時候,操場上的雪地已經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廣播喇叭里放完了最後一支曲子,安靜了片刻,然後傳出一個清朗的男聲——是孫茂林在試音:「餵、餵——東方紅農場廣播站,現在開始試播——」
聲音在操場上傳出去老遠,驚飛了屋檐上幾隻麻雀。
老榆樹底下,趙德柱已經到了。
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榆樹的樹幹上,腳邊擱著兩個黑乎乎的東西——兩個車軲轆。鐵的,不算大,軲轆軸是生鐵澆的,軸芯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潤滑油。輪胎不是橡膠的,是鐵皮包木頭的硬輪子,走在硬地上咯噔咯噔響的那種。軲轆旁邊還擱著一根車軸,是根兩尺來長的鐵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