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80章 車軲轆

第80章 車軲轆

2026-09-20 11:36:47 作者: 劍膽成灰

  這兩個軲轆看著有些年頭了——鐵圈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和一道道劃痕,但軸芯不松不曠,轉起來順滑得很。

  趙德柱蹲在地上,正拿手指頭摳軲轆軸上的老黃油。他摳了一塊下來放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拿手指頭捻了捻——油還沒變質,能用。

  「排長!」陳小山扛著麻袋一路小跑過來,「你啷個比我們回來還早——這是啥子?」他彎下腰盯著那兩個軲轆,眼睛瞪得溜圓。

  「車軲轆。」趙德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目光掃過牛滿倉肩上那袋鼓鼓囊囊的東西,「你倆不是吃飯去了,扛的啥?」

  牛滿倉把麻袋往地上一擱。

  「土豆。俺們一沒吃過這東西,回去讓有財哥做好吃的。」他拿袖口蹭了蹭額頭上的汗。

  趙德柱蹲下去解開麻袋口,伸手進去摸了一顆土豆出來。克山土豆,皮薄肉實,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菜窖里特有的那股泥土清氣。

  「正經東西。」他把土豆扔回袋子裡,「多少錢?」

  「兩分一斤,一共一塊錢。」

  「不貴。五十斤夠咱們吃一陣子了——燉肉、貼餅子、炒土豆絲,老王有的是法子。」

  「嘿嘿,額就等著吃老王做的醋溜土豆絲。」

  「還有那個——土豆燉野豬肉!」陳小山搶著補充,「過年剩的豬腿肉還有一點。」

  趙德柱把麻袋口重新紮緊,站起來看了他們倆一眼:「你們自己吃飽了沒?」

  「吃飽了!」牛滿倉拍了拍肚子,「豬肉燉土豆,大碴子飯,一人一大缸子——就是——」他撓了撓頭,「沒給排長你們帶。等想起來的時候窗口都關了。」

  趙德柱擺了擺手:「用不著。」

  他從棉襖內兜里掏出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是幾張白面烙餅,還溫乎著,餅面上烙出了焦黃的斑紋,透著一股鹼面的香氣。

  「機務連他們的伙食是自己開的小灶,我去弄軲轆的時候順道買了幾張,比咱們的乾糧好吃。」趙德柱拿起一張吃了起來,一邊問道,「你們還吃不吃?」

  「俺真的吃飽了。」陳小山搖搖頭。

  旁邊伸過來一隻大手,拿了一張過去。

  

  「滿倉哥你還能吃的下呢!」

  「額嘗嘗啥味。」

  牛滿倉咬了一大口。白面烙餅的焦殼在牙齒間碎開,裡頭的餅瓤又軟又韌,嚼著嚼著有一股麥子的甜味從舌根底下返上來。

  他在食堂吃了一大缸子豬肉燉土豆,但這張烙餅他照樣吃得香。

  王有財天天笑罵他幹活一個頂三個,吃飯一個頂五個,還真沒說錯。

  這時候王有財和李明遠也從操場西邊走過來了。王有財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面瓶瓶罐罐叮叮噹噹響。

  李明遠抱著一大摞東西——幾本書、一個木箱子、一沓信紙信封,下巴壓在書上免得掉。

  趙德柱把剩下的烙餅遞過去。

  「哪來的?」王有財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鹼放得比俺少,面揉得也不行。不過現烙的熱乎餅,湊合吃。」

  嘴上說著湊合,手上的餅已經沒了大半。

  李明遠把懷裡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擱在樹根底下,接過烙餅,斯斯文文地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秀才你這是把圖書館搬回來了?」牛滿倉盯著那摞書,「還有這個木箱子——裝的啥?」

  「收音機。」李明遠把嘴裡的餅咽下去,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礦石收音機。不用電池,架個天線就能收廣播。」

  「收音機?!」陳小山差點把手裡的餅扔了,「能聽戲不?」

  「應該能收中央台和黑龍江台。有新聞、有歌曲、有戲曲——具體能收幾個台得回去架了天線才知道。」




  趙德柱蹲下去把箱蓋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裡面的線圈和礦石,點了點頭——前世他在分場裡見過這種礦石收音機,結構簡單,皮實耐用,在荒原上比電子管收音機靠譜得多。

  電子管那玩意兒嬌貴,一凍就不響,礦石和線圈不怕凍。

  「秀才你花了多少錢?」趙德柱問。


  「七塊。」李明遠老實回答,「孫技術員說,光那副耳機就值五塊。」

  「值。」

  趙德柱把箱蓋合上,站起來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沉到總場倉庫後面去了,只剩下天邊一抹暗紅色的晚霞。炊煙從食堂煙囪里散盡了,場部辦公室的燈也滅了一多半。遠處一分場方向的上空飄著幾縷燒荒的黑煙,被暮色一襯,像是誰在天邊拿毛筆劃了幾道。

  「收拾東西。」趙德柱把柞木棒往地上一撐,「今晚在總場借住一宿,明天天亮往回走。」

  他彎腰去拎那袋土豆。牛滿倉搶先一步扛上了肩,又去提那兩個車軲轆。趙德柱把他攔住了:「軲轆我拿。這東西沉。」

  趙德柱拎起那兩個軲轆——一個夾在左胳膊底下,另一個右手拎著。車軲轆的鐵圈磕在他膝蓋上,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排長。」陳小山終於沒忍住,「你弄這兩個軲轆幹啥子?」

  「做車。」

  「做車?」

  「驢車。」趙德柱把軲轆轉了個面,指著軸芯上的法蘭盤,「開春化凍以後,去屯子或者獵民新村走一趟。咱們弄一頭騾子或者驢,套上軲轆做個板車。有了車,往後拉糧食拉柴火拉物資,不用肩膀扛了。」

  「額滴娘誒。」他扛著麻袋站在原地,嘴半張著,「咱們以後有車了。」

  「還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事。」趙德柱率先邁開步子,「走吧。」

  五個人排成一溜往總場招待所方向走。

  暮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把總場的磚房、煙囪、電線桿都罩進了一層灰藍色的薄紗里。遠處有人在收旗杆上的紅旗,滑輪咯吱咯吱響。

  伙房的大師傅端著盆泔水出門倒,潑在雪地上,冒起一小團白氣。

  陳小山走在最後面,懷裡抱著李明遠勻給他的兩本書——一本《林海雪原》,一本《農業機械原理》。

  遠處,廣播站的喇叭又響了一下,孫茂林的聲音透過冷空氣傳過來,斷斷續續的,但聽得出來他在念一篇稿子——語調用力過猛,每個字都像是在念詩:

  「在祖國最東邊的荒原上——有五位可愛的墾荒戰士——」

  陳小山停下腳步,扭頭往廣播站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回身,抱著書追上了前面幾人的步伐。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