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日頭還沒爬到頭頂,五個人已經出了總場大門。
牛滿倉肩上那根扁擔兩頭各掛了一袋,一袋是土豆,一袋是老王買的瓶瓶罐罐,加起來近百斤,扁擔壓得咯吱咯吱響,他人倒是走得穩穩噹噹,步子邁得比誰都快。
趙德柱跟在牛滿倉旁邊,兩人輪換著扛扁擔。
王有財拎著一些零碎走在他後面,菸袋鍋子叼在嘴裡,邊走邊念叨晚上回去做啥菜。
陳小山走在李明遠旁邊,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秀才,你說這礦石收音機真能收到中央台?」
「能。」
「黑龍江台呢?」
「應該也能。」
「那能收四川台不?」
李明遠把懷裡的木箱子換了個姿勢:「四川離這兒多遠你知道不?好幾千里地。礦石收音機功率小,收不了那麼遠。」
「那多遠能收到?」
「看天線架多高。」李明遠推了推眼鏡,「孫技術員說,天線架好了,三五百里內的強信號電台都能收。架不好,連總場廣播站都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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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線得架多高?」
天擦黑的時候,五個人走到了東極分場的漫崗底下。
地窨子還是走時的樣子。
南坡上的雪化了一層又凍上一層,表面結著硬殼,踩上去咯吱咯吱碎。灶台煙囪口掛著一串冰溜子,被夕陽照得跟琥珀似的。
地窨子旁邊那棵歪脖子榆樹的樹幹上還掛著陳小山走之前晾的綁腿,凍得硬邦邦的,在風裡輕輕晃。
到家了。
王有財指揮著幾個人:「滿倉,把吃的搬進地窖。秀才,書和收音機擱通鋪上,別擱地上反潮。小山子——」
「到!」陳小山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放。
「燒火。」
天黑下來的時候,地窨子裡重新有了煙火氣。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燒起來了,火舌舔著鐵鍋底,鍋里的雪水正在化,冒著一縷一縷的白汽。王有財把調料布袋解開,鹽罐子、醬罈子、醋瓶在灶台邊上擺了一溜。他拿筷子挑了點新買的醋放嘴裡嘗了嘗,點了點頭。
「今晚先對付一頓,我炒個醋溜土豆絲。明兒個咱們用土豆燉雞。」
「把上次過年剩的野豬肉也燉了!」牛滿倉蹲在灶台旁邊烤手,聽到燉雞兩個字眼睛就亮了。
陳小山坐在通鋪上,懷裡抱著那個木箱子,手指頭在箱蓋上敲了又敲。
忍了一路了,這會兒到家裡了,灶也點上了,炕也燒上了,他實在忍不住了。
「排長,我能拆箱不?」
「買回來就拆唄。」
陳小山把箱蓋掀開。
木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東西:一副耳機,黑色的電木外殼,一個礦石檢波器,黃銅座子上嵌著一小塊亮閃閃的方鉛礦石,礦石上壓著一根彈簧細針,跟縫衣針差不多粗細;一個繞線圈的紙筒,上面密密麻麻纏著漆包銅線,銅線表面有一層暗紅色的絕緣漆,在灶火光里微微反光;幾個接線柱,黃銅的;一卷天線用的細鐵絲,鐵絲外面鍍了鋅,銀亮銀亮的;還有一小塊木板,上面已經打好了孔,標好了線圈、礦石、接線柱各自該裝的位置。
「真不用電池?」陳小山把礦石檢波器翻來覆去地看,那小塊方鉛礦石亮晶晶的,跟普通石頭就是不一樣。
「不用。」李明遠把《電工基礎》翻了翻,找到礦石收音機那一頁。
「道理不難。」李明遠把書遞到陳小山面前,指著上面德一幅示意圖,「廣播電台把聲音變成電磁波發出來,電磁波在空中傳播,碰到天線就產生微弱的電流。電流經過礦石檢波器整流,再經過線圈濾波,最後推動耳機里的振膜發出聲音。」
陳小山盯著那幅圖看了半天,圖上的箭頭從一座畫著天線的高塔出發,在空中彎彎曲曲地傳播,最後鑽進一根豎著的天線里,天線底下連著線圈、礦石和耳機了,他的眼睛裡面已經出現蚊香圈了。
「電磁波是啥子?」
「就是——」李明遠想了想,把書合上了,「你就當是空氣里看不見的波浪。收音機的天線就是專門接這種波浪的。」
「那咱們現在就架天線!」
「天黑了你架什麼天線?」王有財從灶台那邊轉過頭來。
「灶膛里有火,外頭有月亮,能照著——」
「明天。」趙德柱把軲轆擦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手上的黃油擦不掉,他把手在棉褲上蹭了兩下,走過來蹲在木箱子跟前,拿起那塊方鉛礦石看了看。
「這玩意兒你磨了沒?」他問李明遠。
「什麼?」
「礦石。礦石收音機的礦石得調。這根針壓在礦石表面上,不是隨便壓哪兒都響。得找到靈敏點——針尖碰到礦石上某個位置,信號最好。不同位置收到的台不一樣。」
李明遠愣了一下:「排長你怎麼知道?」
「戰場上繳獲過美軍的礦石收音機。一個排一台,不用電池,藏在坑道里聽新聞。我們在坑道里貓了一冬天,天天聽。」他頓了頓,「那個礦石收音機跟這個差不多,就是小點,能揣兜里。」
這不是假話。
前世他在這片荒原上待了太多年,別說礦石收音機了,後來連半導體收音機都摸過。
但這話沒法跟李明遠解釋,乾脆往朝鮮戰場上推。
「那排長你會調?」
「會一點。」趙德柱把箱蓋合上,「明天天亮,把天線架起來再說。」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陳小山就從通鋪上彈起來了。
東邊的天還沒亮透,雲層底下透出來一線淡青色,把老林子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
空氣冷得脆,吸一口進肺里,涼絲絲的帶一點松脂味兒。
趙德柱比他起得還早,已經在灶台邊上喝了一缸子熱開水。
「排長。」陳小山把棉襖扣子一邊系一邊說,「天亮了。能架天線了吧?」
趙德柱走到門口,抬頭看了看最近的一棵歪脖子榆樹。
這棵樹在一人高的位置分了個杈,粗的那根杈子斜斜地往上長,樹杈頂上的枝條光禿禿的,樹皮上凍著一層薄冰,被剛冒出來的日頭一照,亮晶晶的。
「就那根杈子。」趙德柱拿柞木棒指了指榆樹最高的那根分杈,「天線的頭從那根杈子頂上拉過去。」
「我上去!」陳小山搶著說。
「別摔著了。」
陳小山咧了下嘴,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雙手攀住樹幹,腳底踩住樹疤,一使勁就靈猴一般爬上去了。
腳踩樹杈的時候發出咯嘣咯嘣的悶響,碎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排長——鐵絲——」他從樹杈頂上探出腦袋。
趙德柱把天線鐵絲的一頭挽了個圈,拿鉗子擰緊了,扔上去。陳小山接住了,把鐵絲在樹杈頂上繞了三圈,又拿鉗子擰了兩下,拽了拽——結實了。
鐵絲的另一頭從樹杈頂上斜著往下拉,穿過地窨子門口的空地,一直拉到漫崗下面。天線總長拉了大概十來丈,鐵絲在空中繃成了一條銀亮的細線,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嗡嗡聲。
地線是拿車軸接的。
趙德柱把那根鐵車軸砸進地窨子門口的凍土裡兩尺深,再用一截銅線從車軸上引進來。北大荒的凍土雖然硬,但底下的土層開春以後化了一截,潮氣重,接地效果還行。
李明遠把收音機木板擱在灶台邊上,按著書上的接線圖,一根線一根線地接。天線的引線接在線圈的抽頭上,地線接在礦石檢波器的銅座上,耳機插頭擰在輸出接線柱上。接完了,他把礦石檢波器上的彈簧細針輕輕壓在方鉛礦石表面上,來回撥了兩下。
「好了。」他把耳機遞給趙德柱。
趙德柱把耳機戴在頭上。
電木耳罩壓在耳朵上,冰涼冰涼的。
他閉上眼睛,把彈簧細針壓在礦石表面上,用指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挪動針尖的位置。
耳機里逐漸開始有聲音了。
嘶嘶的電流聲,夾雜著咕嚕咕嚕的雜音。
趙德柱把針尖又挪了一丁點,嘶嘶聲忽然變成了嗚嗚的嘯叫,又擰了一丁點,嘯叫消失了。
然後他聽到了。
一個清晰的男聲,在念一篇稿子,腔調端正得像是從報紙上直接念下來的一樣。
「……各條戰線捷報頻傳,工業戰線開展技術革新運動,農業戰線掀起春耕生產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