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把耳機摘下來,遞給旁邊的陳小山:「中央台。」
陳小山戴上耳機的時候手都在抖。耳機太大,戴在他頭上直往下滑,他兩隻手按住耳罩往耳朵上壓,眼睛瞪得溜圓。
「聽到了——聽到了!」他的聲音拔高了,旁邊牛滿倉趕緊捅了他一下:「你小點聲,額又聽不著!」
「在念——在念新聞——說要春耕——」
「讓額聽聽!」牛滿倉急了,伸手去搶耳機。
「等一下等一下——排長你再幫我調一下,這個台聲音有點小——」
趙德柱接過耳機又調了調礦石上的針尖,把線圈上的抽頭換了個位置,再把耳機遞給陳小山。
這次聲音清楚多了。
陳小山雙手按著耳機,嘴半張著,臉上的表情跟上次在供銷社摸電燈開關差不多——一樣的新奇,一樣的敬畏,好像這個會說話的小木盒子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接下來一個時辰,五個人輪流戴耳機,趙德柱一個人負責調台。
換台的原理很簡單——把線圈上的抽頭換個位置,改變線圈的諧振頻率,就能收到不同波段的電台。
但實際操作起來不簡單。
線圈上只有幾個固定抽頭,波段覆蓋不全,有些台聽起來混在一起,像是有兩個人在同一個耳機里各說各的。
第一個台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在播新聞。
第二個台是黑龍江人民廣播電台,在播地方新聞——說松花江開江的事,說大慶那邊發現了油田,說牡丹江農墾局部署了今春的播種計劃。聽到「農墾局」三個字的時候,牛滿倉一把搶過耳機:「額聽聽——說啥了?說咱們了沒?」
「沒說你。」趙德柱把耳機拿回來,「說的是牡丹江那邊的事。咱們是合江的。」
「哦。」牛滿倉有點失望,但馬上又興奮起來,「那能不能收到咱們總場的廣播?」
「總場廣播站功率太小,礦石收音機不好收。」李明遠解釋道,「礦石收音機收的是大功率發射台——中央台在哈爾濱有轉播站,黑龍江台也在哈爾濱,兩個都是大功率發射台。」
趙德柱繼續調。
他把針尖又往礦石表面上挪了一點點,這次針尖觸到了一個跟之前完全不同的位置——礦石邊緣上一個小小的晶面上,比周圍的區域顏色深一點,指甲蓋大小。
耳機里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是中國話。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咬字跟中國話完全不一樣,每個音都在喉嚨里打著滾,又快又卷,像是唱歌又不是唱歌。
中間夾著一段手風琴,拉得飛快,琴聲在耳機里橫衝直撞。
趙德柱愣了一下。他前世也收過這個台,但那是在六十年代以後的事了。剛搬到東極分場第一個開春就收到蘇聯台的信號,上輩子可沒這麼快。
他聽了一會兒,把耳機摘下來:「蘇聯的。俄語。你們誰聽?」
「蘇聯?!」陳小山搶過耳機戴上,聽了兩秒就懵了,「說的啥子?聽不懂——但是這個調調好怪。」
「讓我聽聽。」李明遠接過耳機。
他聽的時間最長,眉頭皺起來又鬆開,鬆開又皺起來,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努力辨認什麼。
「確實是俄語。」他把耳機摘下來,語氣肯定,「不是中文,是俄語。俄語有六個格位變化,動詞變位也很複雜。」
「你聽得懂不?」牛滿倉問。
「聽不懂。」李明遠老老實實說,「我來之前自學過一段時間俄語,但沒學明白。」
「那你說那麼多幹啥。」王有財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伸手接了耳機。
接下來又收到了兩個蘇聯台。一個在播進行曲,全是銅管樂,節奏硬邦邦的像軍隊在齊步走,中間穿插著一個男播音員的講話,語速比女播音員快得多,每個短語之間幾乎沒有停頓,聽起來像在吼而不是在說。
另一個信號弱一些,時斷時續的,聲音忽大忽小,隱約能聽出一男一女在對話,中間夾著罐頭笑聲——像是在播喜劇節目,但信號太弱了,每次笑聲一出來就被嘶嘶的雜音吞掉。
王有財戴著耳機聽那個喜劇節目,聽了好一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牛滿倉在旁邊急得直搓手:「老王,你到底聽到啥了?你倒是說句話——」
「聽不懂。」王有財把耳機摘下來遞給牛滿倉,「但是那個女的笑得挺好聽的。聽著像過年趕大集的時候聽人講笑話,雖然聽不清,但知道人家在樂。」
牛滿倉接過耳機的時候正好是另一個台——那個播進行曲的蘇聯台又回來了,大喇叭銅管樂炸了滿耳朵,鼓點密集得跟冰雹打在鐵皮房頂上似的。
他一愣,把耳機摘下來看了看,又戴回去,嘴慢慢咧開了:「額滴娘誒,這調子硬得很——跟咱們部隊裡踢正步的軍樂差不多。」
他把耳機戴著聽了半支曲子才摘下來,臉上的表情意猶未盡。
最後輪到趙德柱再調。他把針尖挪回最初的靈敏點上,又收到了黑龍江台。這次在播戲曲——現代戲,唱腔用的是二人轉的調子,但詞兒是改過的,唱的是「一人一馬一桿槍」之類的詞。
陳小山又搶著要聽,被牛滿倉一把勾住脖子拽回去了:「你剛才聽了那麼久——」
「你們兩個——」王有財從灶台上探出半個身子,菸袋鍋子敲了敲鐵鍋邊,「早飯不用吃了是吧?」
他這一說,最先放下耳機的是牛滿倉。
灶台上的鐵鍋里已經在燉菜了。
早飯是醬燉土豆,土豆燉得稀爛,筷子一夾就碎,醬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醬香味從灶台上漫過來。王有財拿筷子挑了一塊土豆塞進嘴裡嘗了嘗鹹淡,點了點頭,又往鍋里甩了幾片干辣椒。
「貼餅子馬上好,都過來吃。」他把和好的苞米麵揪成一團一團的,啪地貼在鍋邊上,麵餅碰到滾燙的鐵鍋邊,吱啦一聲,冒起一小團白氣。
五個人圍在灶台邊上吃早飯。貼餅子就醬燉土豆,一人一大搪瓷缸子。王有財貼的餅子面子揉得不太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烤出來的焦殼子又脆又香,嚼著嚼著有一股苞米麵特有的甜味。
耳機被擱在通鋪上,跟那堆書摞在一起。
但五個人吃早飯的時候,眼睛時不時都往那個木箱子方向瞟。
「排長。」陳小山把最後一塊貼餅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晚上還能聽不?」
「什麼時候都能聽。」趙德柱把缸子裡的醬湯喝乾淨,擱在灶台上,「天線在那兒又跑不了。」
「就這幾個台嗎?」
「礦石收音機只能收聽到幾百公里內的,所以咱們也就能聽到哈爾濱周邊,佳木斯,牡丹江。」李明遠替趙德柱回答了,「按距離算,興許還能收到齊齊哈爾。再遠就不好說了。」
「那就不少了。」陳小山把空缸子往灶台上一擱,站起來走到通鋪邊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副耳機,看了看又放下了,用袖口擦了擦耳罩上沾的灰,又把那本放在一旁的《林海雪原》拿了起來。
日頭爬到老林子頂上,天窗上的樺樹皮透進來一片暖黃色的光,照在通鋪上那堆書和收音機上。
趙德柱還在琢磨驢車的事。他腦子裡已經有了個大概的模樣——車底盤用柞木做,軲轆裝兩頭,車廂板用舊木板拼。
車做好了,先不管有沒有驢,至少能在雪地上推著走。化凍之前先做了,開春就能直接用了。
「這幾天就做。」趙德柱把軲轆靠樹根放穩,拍了拍手上的土,「老林子裡面有柞木,我去找幾根直的。你過來幫忙。秀才——」
他朝地窨子裡喊了一聲。
李明遠從門口探出頭來。
「你那本農業機械原理,這幾天有空先看。電台里說的墾荒部署,我估摸著開春培訓通知就到。到那時候再翻書就晚了。」
「已經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