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和牛滿倉扛著斧子和鋸就進了老林子。
趙德柱選料有一套。他不往密林深處鑽,專挑林子邊緣朝陽坡面上的柞樹。
這種地方的柞樹長得慢,年輪密,木質緊實,不裂不翹。
做車轅的材料最挑——要直,不能有節疤,從根到梢的粗細得均勻,長度至少兩米五往上。
他在林子裡轉了小半個時辰,最後在兩棵柞樹跟前站住了。這兩棵並排長在緩坡上,都是碗口粗,樹幹筆直,樹皮灰褐色帶著縱向的淺裂紋,枝杈集中在樹冠上,底下一截光溜溜的沒有疤。
「就這兩棵。」趙德柱拍了拍樹幹,「你左邊那棵,我右邊。」
牛滿倉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掄起斧子就砍。柞木硬,斧刃劈進去嘭嘭悶響,不像砍松木那樣脆生。木屑子四處飛濺,白色的茬口裡滲出一股清苦的生木頭味兒。
兩人嘿嘿哈哈砍了一會,兩棵柞樹先後倒下。
去了枝杈,截了樹冠,剩下兩根光禿禿的主幹。
趙德柱拿鋸子把粗的那頭鋸齊了,比了比長度——都夠兩米五。
「扛回去。」
牛滿倉彎腰把一根柞木上了肩。這根木頭少說有八十斤,他扛起來倒不費勁,就是林子裡的雪沒化透,腳下打滑,走了兩步差點摔。趙德柱扛著另一根走在後前面,走得穩穩噹噹。
回到地窨子的時候,王有財正蹲在門口削土豆皮。他抬頭看見兩個人滿頭大汗扛著兩根大木頭從林子裡鑽出來,菸袋鍋子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嘴角:「恁倆這是做車還是蓋房?」
「車。」趙德柱把柞木往地上一撂,「車轅。」
「兩根夠不?」
「夠了。」
牛滿倉把木頭擱在榆樹底下,拿袖口蹭了蹭臉上的汗,一屁股坐在木頭上喘粗氣。王有財遞過去一缸子溫水,他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然後拿手背一抹嘴:「還有啥要弄的?」
「多了。」趙德柱坐在另一根木頭上,拿樹枝在雪地上畫了個車的樣子,「兩根車轅,兩根底盤大梁,六根橫撐。底盤大梁用柞木方子,橫撐用樺木桿。車廂板用咱們存的那幾塊舊板子拼。」
「釘子夠不?」
「不夠的用木楔。」
接下來兩天,地窨子門口變成了木匠鋪。
趙德柱和牛滿倉從早到晚蹲在榆樹底下,刨木頭、鑿榫眼、鋸方子。斧子、鋸、刨子——刨子是趙德柱用舊鐵片自己磨的,刃不齊,推出來的刨花薄一片厚一片,但好歹能把木頭表面刨平。
兩根柞木車轅去皮刨光之後,露出了裡面黃褐色的木質,紋理細密得跟畫上去的似的。趙德柱把車轅粗的那頭鑿了兩個榫眼,細的那頭各鑽了一個孔——穿橫杆用的,驢套上以後橫杆卡在車轅頭上,韁繩從孔里穿過去。
底盤是全車最吃力的部分。兩根柞木大梁並排擺在地上,中間拿六根樺木橫撐連接。榫卯結構——榫頭是牛滿倉一斧子一斧子砍出來的,砍廢了兩根橫撐之後終於掌握了力度,第三根開始就齊整多了。榫眼是趙德柱拿鑿子鑿的,鑿到第三根的時候虎口震得發麻,他把鑿子換到左手,右手甩了兩下,接著鑿。
車軸則是最關鍵的部件。趙德柱把帶回來的車軸比在底盤大梁底下,在兩根大樑上各開了一個半圓形的槽,槽里墊了一層舊皮子,車軸卡進去剛好嚴絲合縫。
「這東西結實不?」牛滿倉蹲在旁邊看。
「反正夠咱們使的。」趙德柱拿板子把螺絲擰緊。
然後是兩個軲轆。
鐵軲轆的軸孔對準車軸兩頭的法蘭盤,往裡一推,咔嚓一音效卡住了。趙德柱拿錘子敲了兩下,把軲轆敲到位。他抓住軲轆邊轉了一下,軲轆轉得平穩順滑,不偏不晃,軸芯里發出細細的嗡嗡聲。
車廂板是用舊木板拼的。這幾塊板子是去年秋天蓋地窨子的時候剩的,在雪裡埋了一冬,凍得硬邦邦的,拿進屋裡烤了兩天才烤乾。木板長短不一,拼出來的車廂不算好看,但結實——趙德柱不在乎好看,只在乎能不能裝貨。
車廂底板上還特意留了兩條縫,排水的。萬一拉了魚或者拉了雪,化了的水從縫裡漏下去,不泡木頭。
花了足足四天的時間,整台車才算搞定。
這是一輛雙輪板車。兩根柞木車轅從車廂底下斜著伸出來,微微往上翹。車廂板雖然長短不一、新舊不齊,但釘得結實,拿手晃紋絲不動。
鐵軲轆在日光底下泛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
五個人都站在車跟前。
王有財叼著菸袋鍋子,從車頭走到車尾,又繞到另一邊看了看底盤結構,最後蹲下來拿手指頭彈了一下鐵軲轆,嘣的一聲脆響。「俺在煙臺見過這種車,」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碼頭上拉魚的。不過人家是膠皮軲轆,比這個軟和。」
「咱們這個能拉多少?」李明遠抱著胳膊站在旁邊。
「看誰拉。」趙德柱拍了拍車轅,「空車推著不費勁。裝五百斤應該沒問題。滿倉——」他把車轅往牛滿倉手裡一遞,「試試。」
牛滿倉接過車轅,把兩根柞木桿子夾在胳肢窩底下,往前一使勁,軲轆轉起來了。鐵軲轆碾在雪地上,發出一串咯吱咯吱的摩擦聲。他推著空車在漫崗上來回跑了三趟,越跑越快,最後一趟差點剎不住,車轅頭懟在歪脖子榆樹的樹幹上。
「額滴娘誒。」他把車轅擱下,臉上全是汗,但嘴咧到了耳朵根,「排長,這比扁擔省勁兒太多了!空車推著跟推個木頭框子似的——裝五百斤額都能推著跑!」
「你推五百斤跑一個試試。」王有財在旁邊哼了一聲,「明天你去塔頭甸子拉兩袋冰回來,裝滿五百斤,你要是能跑,俺晚上多炒倆菜。」
「你說的!」牛滿倉把袖子一擼,「排長你給額作證——」
「行了,別貧了。」趙德柱打斷他倆,彎腰檢查了一下軲轆軸芯的溫度——黃油還沒化,軸承沒發燙,說明運轉正常。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這輛車,嘴角難得地往上扯了一下。
「這車得有個名字。」陳小山忽然開口。
造車的時候他幫不上什麼忙,就一直在旁邊看,這時候終於憋不住了。
「啥名字?」牛滿倉回頭看他。
「你看總場的拖拉機都叫東方紅。」陳小山搓著手,「咱們自己的車,也要有個名字噻。」
「那叫啥?」牛滿倉撓了撓頭,「叫驢車?反正以後要套驢的。」
「沒驢的時候叫驢車,彆扭不?」陳小山站起來,圍著車轉了一圈,「我看,就叫——東極一號!」
幾個人都看著他。
「你們想嘛,」陳小山扳著手指頭,「第一,這是東極分場第一輛車,叫一號沒毛病。第二,總場的拖拉機叫東方紅,咱們的叫東極,一聽就是一家子的。第三——」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降下來了一點,「去年咱們剛來的時候,啥子都沒有。現在有車了。叫一號,以後說不定還有二號、三號。」
牛滿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頭:「好,東極一號——額覺得中!」他把車轅又抓起來了,「東極一號!走——」
「你上哪去?」
「不是——額就是喊喊。」他把車轅又放下了,嘿嘿一笑。
陳小山從爐灰里撿了根燒了半截的柴火棍當筆,直接在車廂板側面上寫。
燒焦的木炭劃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他寫得認真,寫完退後兩步看了看——東極一號。筆畫粗細不一,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日頭偏西,王有財在灶台上炒的醋溜土豆絲出了鍋。
醋味從地窨子裡飄出來,酸溜溜的,勾得人胃裡直抽。
幾個人抽著鼻子往屋裡走,牛滿倉走了兩步又折回去,把自己那件破棉襖搭在車轅上。
趙德柱落在最後。
他站在地窨子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榆樹底下的那輛車。夕陽從西邊漫過來,把鐵軲轆的影子拉得老長,車軲轆的輪廓投在雪地上,像兩個疊在一起的圓。
車有了。
接下來,得有驢。
他收回目光,彎腰進了地窨子。
灶台上鐵鍋里滋滋冒著熱氣,醋溜土豆絲的酸香和貼餅子的焦香攪在一起,把整間地窨子塞得滿滿當當。
王有財正拿鏟子往外分菜,牛滿倉端著搪瓷缸子蹲在灶台邊上等,陳小山追著李明遠問列寧格勒在哪裡——他在收音機里聽了幾次蘇聯台以後,對蘇聯產生了奇怪的興趣。
趙德柱接過王有財遞來的缸子,坐在通鋪邊上,嚼了兩口貼餅子,他忽然開口。
「明天我去趟獵民新村。」
四個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筷子。
「去幹啥?」陳小山問。
「找巴圖魯。」趙德柱把嘴裡那口餅咽下去,「談談牲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