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趙德柱就起了,昨天王有財準備的有餅子,趙德柱把餅子烤熱了帶在路上作為乾糧。牛滿倉想跟著去,被趙德柱按回去了——「我快去快回,一個人省事」。
作為新年的見面禮,趙德柱還帶了一小袋子土豆。
他揀了二十來個拳頭大的,個個皮光肉實。
這是給其其格和巴圖魯的禮物——上次人家送了豬腿和狍子肉,總得有個回禮。
出了營地往北走,趙德柱發現路跟冬天不一樣了。
雪已經開始化了。
漫崗南坡的雪殼子最先酥,踩上去不再咯吱咯吱脆響,而是噗嗤一聲陷下去,底下是半化不化的雪水和爛泥。塔頭甸子邊沿的冰也薄了,有些地方能看見水光在枯草底下暗暗地閃。空氣里有股子濕潤的土腥味,是從凍了一冬的黑土裡慢慢蒸出來的。
當然,風還是冷,但已經不是冬天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冷,是帶著潮氣的、黏答答的冷。
化凍的季節最難走,不如下大雪的時候利索。
趙德柱挑地勢高的地方繞,走得比冬天慢了不少。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他看見了老林子邊沿上那排落葉松。樹冠上的雪已經化光了,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
林子深處偶爾傳來一聲悶響——是樹上積了一冬的雪塌下來,砸在地上的聲音。
垛口後面那排木刻楞的煙囪都在冒煙。
吉若恰好就在垛口教幾個小孩子練射箭,抬頭看見一個高大人影從老林子邊沿走出來,愣了一瞬,然後把弓往肩上一甩,大步迎了上去。
「趙大哥!你怎麼來了!」他跑到跟前,淺褐色的眼睛在趙德柱身後掃了一圈,「你一個人來的?牛哥他們呢?」
「他們都在家呢。」趙德柱拍了拍吉若的肩膀,一段時間不見,小伙子好像壯實了點,「最近身體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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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很。」吉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嘿嘿嘿地笑著。他盯著趙德柱手裡的袋子看了一眼,「你帶了什麼?」
「土豆。給你們嘗嘗。」趙德柱把袋子口撐開讓他看。
吉若伸手摸了一顆土豆出來,握在手裡掂了掂,眼神有些驚奇。
他在老林子裡活了十幾年,獵物認得全,山貨也認得全,但土豆這種東西——他只在政府發的糧食里見過,沒見過這麼大個的。
兩個人說說笑笑進了村。
趙德柱沒急著提騾子的事,他先去滿蓋屋裡轉了一圈。
滿蓋正坐在炕上,右腿的夾板還沒拆,但人已經不躺著了。炕沿上擱著一碗不知道什麼肉燉的骨頭湯,喝了一半。他看見趙德柱進來,中氣十足地打了聲招呼,又拿拳頭在自己胸口上碰了一下——是鄂倫春獵人的那個老規矩,不是握手,是拳背抵心口。
趙德柱上回從巴圖魯那兒學來的,這回也拿拳頭在自己胸口上碰了一下還回去。
「腿怎麼樣了?」
「鑽心地癢。」滿蓋拿手指頭在夾板縫裡撓了兩下,「巴圖魯說癢是在長骨頭,還不讓我動它。」
趙德柱笑了笑,他彎腰捏了捏滿蓋的腳背動脈,搏動有力,比上回剛復位時強了不止一星半點。腳趾頭顏色正常,沒有發黑髮紫。骨頭應該長得不錯,再有兩三周大概就能拆夾板了。
從滿蓋屋裡出來,正好碰上巴圖魯從村頭那邊走過來。
巴圖魯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狍子皮坎肩,肩上扛著一捆剛從老林子裡砍回來的柞木桿子,看見趙德柱站在滿蓋家門口,嘴角往上一扯:「又來了?」
「來找你們談個事。」趙德柱神色認真了些。
「啥事?」
「想問問村裡有沒有大牲口賣。」
「大牲口?」
「是。」趙德柱說,「開春要翻地,還有各種農活。想從村里買一頭牲口。」
巴圖魯點了點頭:「跟我來。」
他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轉身往垛口後面的馬棚方向走,趙德柱跟在他後面。
獵民新村的馬棚在垛口北邊,是幾根松木桿子撐起來的棚架,頂上鋪了一層乾草。
棚里拴著幾匹馬和兩頭騾子。
「這些馬都是獵馬,恐怕不合你用,你看看這兩頭騾子。」巴圖魯指了指。
趙德柱點了點頭,他本來就沒想要買馬,馬這種牲口雖然能幹,但是胃口嬌貴,必須得吃精飼料,不如驢子或者騾子扛造。
棚裡面得騾子一公一母,公的那頭年紀大了,牙口磨得厲害;母的那頭倒是年輕,骨架不大,正拴在棚柱子上甩尾巴。
巴圖魯拍了拍那頭母騾的後胯。騾子回過頭來,兩隻耳朵往前豎了豎,灰褐色的皮毛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暗暗的油光。肩胛骨上的肌肉線條緊實勻稱,四條腿直直地杵在地上,蹄子剛釘過,蹄鐵上的釘眼還是新的。
「這頭騾子三歲口。去年秋天跟你們漢人換的,本來想跟村裡的一趟老馬車搭夥。但是那頭老馬去年冬天凍死了,它也閒了半冬了,脾氣好,不踢不咬,拉車肯使勁。」巴圖魯頓了頓,又說,「缺點是跑不快。你要是想騎它趕路,不如騎馬。但它能拉重東西——拉犁拉車都比馬強。」
趙德柱蹲下去看了看蹄子。蹄壁光滑沒有裂紋,蹄底沒有爛泥也沒有石頭卡在蹄叉里——鄂倫春人養牲口有一套,不用人操心。他又掰開騾子的嘴看了看牙口,確實年輕,門齒還沒有明顯磨損。
「開個價。」
巴圖魯看了跟過來的吉若一眼。
吉若兩人旁邊,眼神在趙德柱和巴圖魯之間來迴轉。
巴圖魯沒有猶豫:「騾子在密山市場上賣八十到一百塊。這頭騾子雖然年輕,但不是最好的品種——是本地土馬跟關東驢配的,個頭不算大。算你六十。」
六十塊。
不是小數目,但已經是非常公道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