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重新站的板板正正,吉若也站在旁邊,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站。
「你們正月里交上去的五張狼皮,場裡研究過了。」韓景文把軍大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從內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來,是一張獎狀。
獎狀的紙張是厚實的道林紙,四邊印著紅色的邊框,框裡上端是兩面交叉的紅旗,旗下印著一行正楷大字:
「獎給:東方紅農場第五分場(東極分場)全體同志」
韓景文把獎狀舉高了,嗓門不大但調門比較高:
「『一九五八年冬,你場五名同志在最偏遠的東極分場,以堅韌不拔的革命意志戰勝嚴寒、擊退狼患、自給自足,圓滿完成冬季留守任務。經總場研究決定,授予東極分場『墾荒先鋒分場』榮譽稱號。望再接再厲,為北大荒建設作出更大貢獻。』」
風從漫崗上刮下來,吹得獎狀嘩啦響了一下。
韓景文把獎狀遞給趙德柱。
趙德柱雙手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上面蓋著東方紅農場總場部的紅印,印泥是鮮紅色的,在灰濛濛的天光底下格外扎眼。
「牛滿倉。」他說。
「到!」
「把這貼到地窨子牆上。貼正中間。」
牛滿倉雙手接過獎狀,捧得跟聖旨似的,大步流星往地窨子裡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排長,額拿啥貼?沒漿糊——」
「拿貼餅子的苞米麵糊。」王有財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走,俺給你弄。」
韓景文看著牛滿倉和王有財鑽進了地窨子,又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剩下的四個人。
「還有一件事。」
他的語氣比剛才念獎狀的時候更鄭重了些。
趙德柱猜到了。
「三台東方紅拖拉機,總場已經從密山領回來了。」韓景文說道,「一台給了一分場,一台給了二分場。第三台,場長孫耀宗拍板,給東極分場。」
陳小山的嘴張開了。
李明遠的手指頭褲腿上來回搓,表情有些興奮。
吉若雖然不太明白拖拉機是什麼,但他看其他人的表情,知道這個事情不小。
「但是有個條件。」韓景文豎起兩根手指頭,「這台拖拉機配給東極分場,你們得先出兩個人參加拖拉機手培訓。一個駕駛員,一個副駕駛。培訓地點在總場,時間一個月。」
他看著面前這幾張臉,頓了頓。
「識字優先。」他說,「孫場長定的規矩,不識字的一律不送。你們商量一下誰去吧。」
韓景文說完,等著這幾個人的反應。
拖拉機手,一個場千把號人就那麼幾個,是不折不扣的技術核心,不僅享受著高出普通人的工資待遇, 還受歡迎,是全場青年做夢都想當的人。
周圍幾個場裡面,甚至屯子裡面的婚戀市場都有這麼一句順口溜。
一聽方向盤,二聽聽診器,三聽大蓋帽,四聽鋼筆帽。
這麼讓人眼紅的職業,哪個分場都是搶破頭。
牛滿倉從地窨子裡鑽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苞米麵糊,第一個開了口:「額不去。」
韓景文愣了一下。
「額學的字才那麼些。」牛滿倉撓了撓後腦勺,悶雷嗓子壓低了也還是響,「李明遠教額寫的,額現在還寫不利索。儀錶盤二十幾個,額連名字都認不全,去了不是給排長丟人嗎。」
他看了一眼李明遠,又看了一眼陳小山:「額留在家裡幹活。翻地也好,拉車也好,開拖拉機這活不是額能幹的。」
王有財把菸袋鍋子重新叼回嘴裡,慢悠悠地嘬了一口。
他已經把獎狀貼好了,正靠在門框上烤火,嘴裡不緊不慢地來了一句:「俺也不去。」
「你又是為啥?」韓景文有些納悶了。
「俺都三十好幾了,腦子沒年輕人靈光。」王有財拿菸袋鍋子指了指灶台,「再說了,俺走了誰做飯?剩下幾張嘴等著喝西北風?」
他這話倒是實在。東極分場六個人,王有財是唯一的炊事員。他一走,剩下的人只能啃乾糧。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剛要開口,陳小山搶在他前面了。
「秀才你不用說了。」陳小山把手往棉襖兜里一插,下巴揚起來,語氣理直氣壯,「你肯定得去噻。你是大學生,又會看機械原理,你啷個能不去?」
李明遠還要說什麼,趙德柱開口了。
「秀才。」他說。
李明遠轉頭看他。
「你的農業機械原理那本書看了多少了?」
「看了三分之二。」李明遠老實回答,「柴油機那部分還沒看到。」
「夠了,政委,咱們培訓還有多久開始?」
韓景文接過話:「過兩天就開始了,你們培訓的人員可以跟我的馬車一塊回總場。」
「行。」趙德柱說,「培訓第一人選,李明遠。」
他頓了頓,目光從李明遠身上移開,掃過吉若、牛滿倉、王有財,最後落在陳小山身上。
「第二人選——」趙德柱想了想,「小山子。」
「遵命,保證完成任務。」陳小山樂了,但馬上又收了笑,「等等,排長你自己為啥不去?」
趙德柱揮揮手:「我跟老王差不多。」
陳小山不說話了。排長不去,是因為他是排長。他是東極分場的場長。他要是走了,剩下的人沒了主心骨——開春燒荒,挖渠,訓騾子、下套子、跟獵民新村走動,這些事都得有人拍板。
趙德柱不在,牛滿倉能幹活但沒主意,王有財管得了灶台管不了大局,陳小山自己更不行,吉若連漢話都還沒說利索。
還有一件事陳小山沒想那麼深,但旁邊的李明遠想到了。
拖拉機培訓不光是學開車,還意味著跟總場打交道。
李明遠書讀得多,說話有條理,跟孫茂林那種脾氣古怪的人都能聊到一塊去,在總場跟人打交道不容易吃虧。
陳小山活潑機靈,學東西快,但性子沖,有時候嘴比腦子快。讓他去培訓,正好讓他在外面磨一磨——也是趙德柱有意放他出去長長見識。
韓景文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來的時候設想過好幾種情況,這幾個人可能會爭,可能會因為爭名額鬧得不愉快,甚至可能會有人覺得不公平、鬧情緒。他在部隊裡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一個培訓名額,一張黨票,一次嘉獎,都能讓人撕破臉。
但東極分場這六個人,倒是推推讓讓,很快就定下了人選。
牛滿倉第一個退,因為知道自己識字不夠。王有財退,因為放不下灶台上的活。陳小山搶著去,但那是搶著幹活,不是搶著出風頭。李明遠是被推上去的,他本人倒想先推讓。趙德柱——他明明可以去,但他選擇留下。
韓景文忽然想起了正月里趙德柱在辦公室說的那句話——「我們這邊,說句不客氣的,都是人才。」
當時他以為趙德柱是在王婆賣瓜。現在看來,人家說的是實話。
「名額的事你們就這麼定了?」韓景文問。
「定了。」趙德柱說。
「不後悔?」
「後悔啥。」趙德柱難得地笑了一下,「拖拉機是給東極分場用的,又不是給哪一個人的。誰學都一樣。學回來把地翻了,把糧食種出來,比什麼都強。」
韓景文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從一個兜里摸出一盒菸捲,給趙德柱和王有財發了一根,又抽出一根自己叼在嘴上,摸出火柴。
王有財眼尖,已經劃著名火柴湊上去了。
韓景文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冒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漫崗南坡上的殘雪被夕光照成了一片淡金色。
「你們去忙吧,我跟你們排長說說話。」
兩人站在一塊,看著漫崗下面那一片正在化凍的黑土地。
雪殼子已經酥了,有些地方露出了一道道黑色的土痕,像是什麼巨大的犁剛剛在過去。
「你這幾個兵,不錯。」韓景文說。
「我知道。」趙德柱笑了笑。
「開春以後好好干。拖拉機培訓完了,農具和種子總場會陸續撥過來。」韓景文把手揣回大衣兜里,「你們這塊地我來的時候看過了,黑土層確實厚,引水渠的事,你們人數這麼少,總場過幾天給你們支援一些雷管和炸藥。」
趙德柱轉過頭來看著他。
「組織上不會虧待你們。」韓景文說。
「那還說啥了,這麼晚了,政委你別走了,俺們這邊給你整幾道好菜。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
「哈哈,早就聽說你們東極伙食好。今天晚上我在你們這兒住一宿。」韓景文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明天一早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