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財站在灶台前,把袖口往上一擼,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趙德柱過來,告訴他晚上政委和老孫也留在東極吃飯,明天再帶著陳小山和李明遠走。
今天這頓晚飯,不僅是款待客人,也算是送陳小山和李明遠出遠門。
他把前些日子排長帶回來的狍子肉從地窖裡面拿出來,肉色深紅髮暗,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松木煙燻味——這是其其格拿松木熏過的。王有財把肉擱在盆里先泡著。
「滿倉,燒火。」
「得令!」
牛滿倉蹲在灶膛口,拿樺樹皮引火。
火苗子竄起來,鐵鍋底滋滋地響。王有財往鍋里舀了一勺豬油,豬油在熱鍋底上化開,泛起一層亮晶晶的油花,焦香味順著灶台飄出去,惹得其他人頻頻往這邊看。
泡好的狍子肉切塊,每一塊都有半個巴掌大。王有財的刀工是在部隊炊事班練出來的,切肉不剁不鋸,一刀下去皮肉分離,茬口齊齊整整。肉下了鍋,熱油一激,嗤啦一聲,白汽翻湧,肉塊在鍋底滋滋地響,表面迅速封了一層焦殼。他拿鏟子翻了兩個來回,肉塊四面都煎黃了,然後往裡倒了半缸子醬油,刺啦——醬香跟肉香攪在一起,從灶台上炸開。
李明遠正在給韓景文調試礦石收音機。
韓景文戴著耳機,皺著眉頭在聽——裡頭是黑龍江台在播地方新聞,播音員正在念合江農墾局的春耕通知。
但耳忽然灌進來一股子醬燉肉的香味,韓景文的鼻子動了動,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政委,你聽清了嗎?」李明遠問。
「嗯——聽清了——春耕——」韓景文把耳機摘下來,忍不住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王有財正往鍋里甩干辣椒。七個干辣椒全下了,在醬湯里翻滾,辣味和醬味攪在一起,嗆得他自己打了個噴嚏。然後是野蔥干,搓碎了往鍋里一撒,蔥香立刻把醬味的層次又提了一層。最後是水,蓋上蓋子就是燜。
「老王,還有啥菜?」趙德柱湊到灶台前問道。
「排長你急啥。」王有財拿鏟子在鍋蓋上敲了兩下,「今天六個菜,一個湯。」
「六個?」
「醬燉狍子肉、大醬燉鯽魚、野雞燉蘑菇,醋溜土豆絲。」
趙德柱沖他豎了豎大拇哥。
天擦黑的時候,一桌菜擺在了地窨子前面——裡面太小了,擺不下這麼大陣仗。
牛滿倉打的那張桌子也不夠用,趙德柱把東極一號的車廂板卸下來,架在桌子上,鋪了些看過的報紙,看起來也有模有樣。
八個人圍著車廂板坐。天還沒黑透,馬燈點上了,掛在歪脖子榆樹的枝杈上,昏黃的燈光照在一桌子菜上。
韓景文看著這桌菜,不停吞咽口水。
他在總場吃了三四個月的食堂——燉白菜幫子、燉土豆塊、大碴子飯。過年的時候食堂加了一頓豬肉燉粉條,味道不錯,但是也就那一頓。
面前這桌菜——中間一大盆醬燉狍子肉,肉塊醬紅油亮,筷子一夾就爛,醬湯濃得掛在肉上不往下淌。
旁邊是大醬燉鯽魚,魚是年前凍的,但王有財處理得好,一點土腥味沒有,醬味滲進魚肉里,筷子一挑蒜瓣肉就下來了。
醋溜土豆絲切得粗細均勻,酸味恰到好處,辣子和花椒麵提了味兒。
野雞燉蘑菇,雞肉軟爛脫骨,蘑菇吸飽了肉湯,看起來比肉香。
主食是貼餅子。
王有財今天特意多揉了兩遍面,餅子貼得比平時厚,焦殼子烤得金黃。
過年時候還剩了點苞谷燒,也是全拿出來了。
「開動。」趙德柱把筷子往韓景文手裡一遞。
韓景文也不客氣,先夾了一塊狍子肉送進嘴裡。
「嗯!香!」他嗚嗚隆隆地說著。
狍子肉本身就有股子說不清的野味香,比豬肉細,比牛肉嫩,醬味和辣味把肉的鮮甜吊得恰到好處。他嚼完了,又夾了一塊。
「老孫哥,這個魚你嘗嘗。」王有財給老孫頭夾了一整條鯽魚。老孫頭嘬了一口魚肚,抿了一小口苞谷燒,砸巴了一下滋味,享受地嘆了口氣。
牛滿倉喜歡吃雞湯泡餅子,已經吃完第二塊餅子了,正在進攻第三塊。
他吃東西不說話,但是表情非常豐富——眼睛盯著盆里的肉,手裡筷子不停,腮幫子鼓得像松鼠。
陳小山坐在他旁邊,吃得沒有牛滿倉快,但是速度也不慢。吉若安安靜靜地坐在最邊上,他喜歡吃醋溜土豆絲,已經夾了三筷頭了,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的其他人,然後又低頭吃。
韓景文連吃了幾大塊肉才擱下筷子,眼神莫名有些空洞,忽然來了一句:「你們天天就這麼吃?」
「沒有。」王有財憨厚笑著,「平時吃貼餅子就醬燉土豆,偶爾加個魚或者兔子肉。今天政委來了,俺把家底都翻出來了。」
韓景文嘴角揚了揚,他是參觀過地窖的,知道裡面存貨還有多少,絕對不像王有財說的那麼寒酸。
但這桌菜再怎麼說,也是他入冬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我敬你們一杯。」韓景文端起搪瓷缸子。
他頓了頓。
「這些日子盡處理那些不適應北大荒的戰士們的情緒,沒想到這荒原上,你們幾個人,再最偏的位置,反而把日子過的有聲有色。」
「這也說明,只要肯想辦法,路子總是比困難多,回到場裡,我得好好跟場長商量商量,讓其他分場向你們學習。」
他把搪瓷缸子舉高了,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喝。」
幾個人都端起了搪瓷缸子。苞谷燒的度數不算高,但喝進嘴裡還是一股熱氣直往上竄。老孫頭喝完哈了一口氣,拿袖口蹭了蹭嘴,嘿嘿笑了兩聲:「今天這頓算是揀著了。」
韓景文把缸子擱下,看著李明遠和陳小山。
「李明遠,陳小山。你們兩個去總場培訓,不是去享福的,拖拉機不好學,教課老周脾氣也犟,講起課來能把人訓得抬不起頭,知不知道?」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了點政委的威嚴,陳小山眨了眨眼,連忙點頭:「俺們啥苦都能吃,我們絕對不給東極分場丟人。」
李明遠也點點頭:「領導放心,我們絕對好好學。」
趙德柱拿酒給韓景文添上:「秀才文化高,小山子聰明,你們的學習我是不擔心,就是總場那裡離咱們這太遠,我擔心你們生活上遇到什麼困難。」
「俺們能有啥困難——」陳小山話還沒說完,被王有財踩了一下腳。
「哈哈,趙場長你把他們交給我們,我們肯定也會盡心培養。」韓景文拍了拍陳小山的頭,「有什麼壞事,難事,覺得自己搞不定,別自己硬扛。場長辦公室你們去過的,我也在那裡辦公。門開著你就進,門關著你就敲。有問題及時匯報。」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端著搪瓷缸子站了起來,陳小山反應快,也跟著站了起來,一塊恭恭敬敬敬了韓景文一杯:「政委,我們不會讓你失望的。」
……
夜深了,馬燈里的煤油燒了小半截。
王有財開始收拾鍋碗,趙德柱安排住宿——他和牛滿倉、王有財把通鋪往一邊擠了擠,騰出兩個位置給韓景文和老孫頭。吉若和老孫頭則是招呼起了三匹馬。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老孫頭已經在套車了。
三匹馬在晨風裡噴著白氣,馬蹄在泥地上刨了兩下,脖子上的鈴鐺響了——叮鈴噹啷的,聲音不大,傳得倒是挺遠。
李明遠把礦石收音機留在地窨子裡了,交給牛滿倉保管。
他把那本《農業機械原理》、孫茂林借的幾本書,一些筆記本之類的全塞進背包里。跟王有財商量了一下,又帶上一個袋子。
裡面有三條凍狗魚,用樺樹皮裹著;兩隻醃好的野雞。
這是答應好給孫茂林帶的。
陳小山輕裝簡行,只帶了一個小包,趙德柱檢查了一遍,把裡面裝著的套兔子的鐵絲取出來,又讓他多帶兩套春裝。
李明遠走到趙德柱面前。
他比趙德柱矮了大半個頭,仰著脖子看著排長,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只是把背包帶子攥了攥,說了句:「排長,我走了。」
「走吧。」趙德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掌壓下去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拍,「好好學。回來開著拖拉機犁地。」
李明遠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陳小山把背包往車板上一扔,翻身上去的時候差點踩滑,牛滿倉一把撈住了他的腰把他託了上去。陳小山在車上坐穩了,孫老頭一揚辮子,馬車就晃晃悠悠地出發了。
牛滿倉朝他喊了一聲:「早點回來!」
聲音悶悶的,在晨風裡傳出去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