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遠和陳小山走後,地窨子裡安靜得不像話。
牛滿倉蹲在灶台邊上啃貼餅子,啃著啃著停下來,往旁邊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本來是陳小山的——每天早上陳小山蹲在那兒,一邊往灶膛里添柴火一邊嘴裡不閒著,不是罵天冷就是說昨晚又夢見了什麼吃食。
現在那個位置空著,只擱了一捆樺樹皮。
王有財叼著菸袋鍋子,蹲在門口磨他的菜刀,磨兩下拿大拇指蹭蹭刀刃,再磨兩下再蹭蹭,砂石板上拉出一道道灰色的泥漿。
吉若也有些難過,這些天和他處的最好的就是陳小山,陳小山一走,他除了偶爾問趙德柱幾個問題,其他的時間幾乎都是悶不吭的狀態。
趙德柱把這些看在眼裡,把老灰交給了吉若照料和訓練,開春之後,老灰乾的活不少,必須好好訓好,要不然到時候很可能會因為不習慣而傷了。
這種狀態也沒有持續太久。
北大荒的春天即將來臨,漫崗南坡的雪殼子一宿之間酥了個透,踩上去不再是冬天那種咯吱咯吱的脆響,而是噗嗤噗嗤往下陷,一腳下去能踩出半拃深的雪水。
趙德柱站在地窨子門口往外看。向陽坡上的殘雪已經花斑斑的了,黑一塊白一塊,像癩痢頭。有些地方甚至冒出了去年枯草的黃茬,在風裡抖抖索索的。太陽一曬,雪水順著坡面往下淌,在坡腳聚成一道道細細的水流,亮晶晶的。
他蹲下,拿手指頭往地窨子的土牆根戳了一下。土牆外皮是乾的,但往裡戳半寸,指尖就碰到了濕氣。化凍不光是地面上的事——地底下的凍土層也在從外往裡化。地窨子是半截埋在土裡的,土牆根要是被雪水泡透了,輕則返潮,重則塌牆。
「滿倉。」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到!」牛滿倉正在給老灰添乾草,聽見喊聲小跑過來。
「拿鐵鍬。挖排水渠。」
牛滿倉愣了一下,但沒多問。
排長說挖渠,那就挖渠。
他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一截粗壯的小臂:「挖哪兒?」
趙德柱已經走到了漫崗坡面上。他站在地窨子上方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拿腳後跟在泥地上劃了一道弧線。這道弧線從地窨子北面——也就是坡的上方——斜著往東繞過去,像一個人張開手臂把地窨子摟在懷裡。
「從這兒開始,往東挖,繞過地窨子東邊,一直挖到漫崗腳底下。」趙德柱拿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線,「坡上化凍下來的水被這道渠接住,順著渠往東走,繞過地窨子,不叫它往牆根底下滲。」
王有財端著搪瓷缸子從地窨子裡出來,嘴裡還嚼著半塊貼餅子。他看了看趙德柱畫的那道線,又看了看坡面上正在往下淌的雪水,把餅子咽下去,說了句:「排長,你以前幹過水利?」
「在朝鮮挖過戰壕。」趙德柱說,「原理差不多。把水引到別處去,別把咱們哥幾個淹了。」
吉若伸手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化凍的泥土有一股特別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種混著冰碴子和爛草根的腥甜氣。
四個人,三把鐵鍬。趙德柱一把,牛滿倉一把,王有財一把。
吉若手裡拿著鋸條刀,不是讓他用刀挖土,是讓他在趙德柱劃好的線路上先把草皮子切開。化凍以後草根還是韌的,鐵鍬直接鏟下去會被草根絆住,先用刀把草皮切斷,鐵鍬下去就省力得多。
開工的時候太陽剛爬到歪脖子榆樹的樹梢上。
向陽坡上的雪水比別的地方化的快,有些地方已經淌成了小溪,順著坡面往下流,快流到地窨子牆根的時候被一道舊土埂擋住了——那是冬天壘的防風埂,現在倒成了擋水的第一道防線。
但趙德柱知道這不夠,等過兩天雪全化了,防水埂就是一層泥巴,一腳就能踩穿。
吉若握著鋸條刀蹲在線路上,一刀下去,刀尖扎進草皮底下三四寸,手腕一轉,草根斷裂的聲音悶悶的。
他往後挪了半步,再一刀。刀口沿著趙德柱畫的弧線延伸,草皮被切開之後翻過來,露出底下的黑土。
最下面的黑土還帶著冰碴子,在日光底下亮閃閃的,像撒了一層碎玻璃。
牛滿倉的鐵鍬跟著吉若的刀口走。他一身力氣,一鍬下去能挖出大半鍬土,揚起來甩在旁邊,堆成一道土埂。
土埂跟渠平行,高出來一截,算是第二道防線——萬一水大了漫過渠沿,還有土埂擋著。
「往東斜。」趙德柱在後面喊了一嗓子,「東邊地勢低,水往低處走。你挖的渠底得有一點坡度,別挖成平底鍋,平底的水不走。」
牛滿倉停下手裡的鍬,歪著腦袋看了看自己挖的那一段渠。他不識字,但他看得懂水——剛才挖的那段渠底確實太平了,融化的雪水流進去以後聚在渠底不動。
「那額重挖。」他說。
「不用重挖。」趙德柱走過來,拿鐵鍬在牛滿倉挖的渠底上點了幾處,「這幾塊往下多鏟兩鍬,坡度就出來了。」
他示範了一下,鐵鍬貼著渠底斜著鏟,鏟下來的土不是往上揚,而是往渠沿上抹平。幾鍬下來,渠底的傾斜度肉眼就能看出來了。
剛才聚的那攤水順著新剷出來的坡度慢慢往東滑過去,越走越快,最後在十幾步外變成了一條細細的水線,順著渠底往漫崗腳下淌。
牛滿倉瞪大了眼睛:「排長,你還有這一手?」
「你得仔細看。」趙德柱把鐵鍬杵在地上,拿手指比劃了一下,「這邊渠底比那邊高半拃,一百步的長度差半拃,水就走得動。差太多了水走太快,把渠底沖爛。差不多的坡度最好,具體的情況的話,你看著水走得不快不慢,就對了。」
「排長,」王有財朝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又把鐵鍬握緊了,「你有多少本事是俺們不知道的?」
「多了。」趙德柱頭也沒抬。
太陽爬到頭頂上的時候,四個人都脫了棉襖。
化凍天的太陽不算毒,但干體力活的人扛不住捂。